两家那顿饭吃完,去明远这事儿,算是对家里都有交代了。
李柏在廊州多留了几天,把辞职后半截该办的交接,一件件归拢完,才腾出空来顾明远那头。
没等他催,刘校倒先掐着点打来电话,问日子定哪一天。
李柏盯着窗台上那盆晒褪了色的绿萝,指尖在桌面点了两下,那就明天去。
两句话的功夫,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大早就出发,李柏换了件干净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出门前对着镜子把领子拉正了两回。
苏敏蹲在玄关系鞋带,抬头看他一眼,笑了:"感觉你这次怎么比上次还紧张?"
"那不一样。"李柏说,"上次去不去还两说,这次决定去,就要尊重刘校一些。"
"呦,没看出来,你看懂一点职场的。"苏敏系好鞋带站起身,又低头掸了掸裤腿,"没事儿啊,私立学校更是看重教学成绩,对这些没那么看重。"
"嘿。"李柏拉开门,"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不懂礼数么?"
……
明远门外的银杏早绿透了。
离上回来没隔几天,门里却一天一个样:走廊尽头多了块"迎新生"的灯牌,隐隐泛着粉,还挂着没拆的红绸穗子。
招生办那排窗户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递出来,一口一个"您放心",末了还补一句"咱这硬件,廊州您找不出第二家"。
刘校还是那副灰白短发,只是今天领口多了条领带,他在门口迎人,老远就摆手。
"李老师,苏老师。"他把两人让进办公室,桌上早摆好两份文件,"合同按上回聊的,一条没改,你们先过目,有哪儿不对,咱再议。"
李柏在椅子里坐下,翻开那份合同。
对面墙上那幅校园规划效果图他上回就见过,这回再瞧,图上的教学楼、操场竟已经一样样搬到窗户外头真站着了。
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,一排铅字压下来,他一路看到那几行苏敏清单上列过的条款:住房、子女入学、课时、假期。
上回是苏敏替他逐条问出口的,这回白纸黑字躺在这儿,安安静静,就等他落笔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三年前他在补课机构,为一节课外班跟老板磨半天的课时费,那会儿哪敢想,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坐在这份文件面前,还被人上赶着请。
"咋了?"刘校看他嘴角翘着,问,"有哪儿不称心的?"
"没。"李柏赶紧收了笑,"我这是头一回签这么大一合同,激动得没搂住。"他顿了顿,半开玩笑补了句,"以前签字最多的,是补课班那堆缴费单。"
"那以后这儿的缴费单,也不少。"刘校被他逗乐了,"不过您签的每一张,后头都有一整个学校接着。"
李柏把合同翻到签名那页,拧开笔帽,笔尖落到纸上那一下,比他想的重,也比他想得轻。
刘校把两份合同都收过去,盖了章,起身跟李柏握了手:"欢迎加入。"他眼角的笑纹很深,"往后明远这摊子,少不得李老师撑着。"
李柏咧嘴:"您可别捧我,我来头仨月的活儿,八成是当'招生吉祥物'给人相面。"他顿了顿,"等九月那拨孩子真来了,咱再瞧真章。"
"就冲你这句话,我这心里更踏实了。"刘校哈哈一笑,"九月的课表,陆陆续续在排了,你的那块,我给你留足了发挥的空间。"
李柏微微一怔,只轻轻嗯了一声。
走出行政楼,太阳正高,天蓝得发亮,几朵云懒洋洋挂在天边。
苏敏本要去停车场取车,想起还有份报到要交的收据没盖齐,又折回行政楼补办,走前撂下一句:"这章子横竖得磨我小半天,你先找个阴凉地儿待着,在校园里逛逛也行,别总戳在这儿傻等。"李柏应了声,看着她背影进了楼,才踱到廊下的花坛边。
他抬眼往操场那头望。
许是快开学了,跑道上有工人划白线,弯着腰,一下一下推得极慢。
看台边停着几辆装器材的卡车,几个小伙子往库房里搬一箱箱新篮球,塑料薄膜还没来得及撕。
午后西斜的光打在那排崭新的宿舍楼窗玻璃上,落成一片晃眼的白,像有人把太阳掰碎了撒在上头。
李柏忽然想到,再过两个月,这操场会跑满孩子。会有谁从双杠上翻下来摔一跤,会有谁偷看隔壁班女生的背影篮球砸了脚,会有谁站在这看台底下哭,也会有谁一声不吭把头埋进胳膊里……
他正走神,脑子里极轻地"叮"了一声。
跟两年里听惯了的那个动静有点像,可又不太一样。
以前那些多半有来有去、各色窗口,这回却像是整个界面在这个理应清静的当口,自己动起来了。
系统提示:"检测到宿主教学覆盖边界抵达单点上限。"
李柏眯了眯眼,头一个念头是,合着这破系统,是看我刚签了约,又琢磨着找个由头扣我点数吧?
可等了两息,没见着扣费的窗口,他心里那口气反而有点不上不下。
正琢磨着,系统又补了一句。
系统提示:"本次检测为机制性迭代,不涉及教学点结算。"
李柏没忍住,心说嗬,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居然还有不抠钱的升级。
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表,刚想吐槽句"你能不能等我坐稳了",瞥见跑道上那工人还在慢吞吞划白线,也就把话咽了回去,索性就这么看着。
系统提示:"机制迭代中,预计更新时间:三分钟。"
三分钟就三分钟。李柏退回廊下阴影里,靠了根柱子,两手抱胸,权当看工人划线的闲工夫。
那工人划得实在慢,一条白线推到底,还要蹲下去用尺比半天。
李柏看着看着,心说这速度估摸着比系统还磨蹭,倒是头顶的日头不客气,晒得他后脖颈一层薄汗,衬衫领口黏在皮肤上。
系统提示:"迭代完成。"
系统提示:"检测到宿主由单点班级教学覆盖,进入多线校级范式,原覆盖边界已不适用,现依据宿主签约归属,覆盖本校全域,涵盖多班、多线、跨年级。"
李柏抱着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他原以为又要掏一大笔点数,换个不痛不痒的技能,结果系统是把"一个班"那顶罩子,直接掀成了一整所学校。
他下意识重新去看操场,看那些宿舍楼,看那排还没通电的校名灯箱,这会儿再看,心头的分量完全不同了。
三年前,系统是给他一个人的讲台扩容;如今它把整个明远,都摊到他眼皮底下。
系统提示:"同步解锁·六年一贯全学段成长引擎。自宿主所带完整一届起,构建自初一至高三的六年贯通成长轨迹档案。"
李柏心里那根弦,"啪"的一声连上了。
明远是六年一贯制,他九月要接的这届初一,从这里进来,一路念到高三,才算走完一条道,他盯着那行字出神,忽然想起苏敏在家说的那句:省实验那套,到我这儿也就是熬年头。他当时没接话,这会儿才咂摸出滋味来。
他要带的孩子,是把一个从十二岁的毛头,看着他长到十八岁。
系统提示:"同步解锁·教学设计辅助。支持走班制、项目制课程架构。"
系统提示:"同步解锁·教研协同,可将已具可复制性的教学范式,面向本校教师团队落地。"
一连串提示砸下来,李柏有点招架不住。
他想起孙理那句半是试探的话:你在三中带出七班,靠的是你一个人。去了明远,得靠你把这一套,养成一支队伍。
如今系统把这三样一样样摆到他跟前,就差没追问一句"你接得住吗"。
他正咂摸,最后一条提示缓缓浮上来,字不多,可李柏看着,胸口莫名往下沉了沉。
系统提示:"依据宿主既往教学样本,系统建议权重已下调,自本阶段起,教育判断与价值取舍由宿主自行裁决,系统仅作同等位探讨。"
李柏那口气,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口。
这些年系统递到他跟前的方案不少,回回都替他算得门儿清,哪一笔资源砸在哪个梯队的娃身上收益最高,一套一套,头头是道。
他每次也都听了,可从没照着去做,该托住后头没人搭手的那几个,他一个都没撂下过。
他心里的那条线从来没松过,回给系统的,翻来覆去也始终是那一句:他们不是数据,是活人。
他以为那句话,只有他自己记得。
原来系统也记录着,现在就这么把"谁来做主"的权力,原样交还到他手里。
"你也不怕我把这摊子带歪了。"他在心里应它,喉咙口有些发紧,"就这么放心撂给我?"
系统没再答话。
廊下的日影一寸寸爬过花坛,又从窗台那头斜下去,褪成一片昏黄。风绕过来,吹得他后颈那层薄汗一凉。
李柏回过神,听见苏敏把车停到门口,按了两下喇叭。
"想什么呢?"她探出头,"晒这老半天,脸都红成虾了。"
"琢磨九月给那帮孩子第一节语文课讲啥。"李柏拍拍裤腿上了车,系安全带的当口随口应。
"新老师还没上任就先备课了?"苏敏发动车子,嗤地一笑,"这爱岗敬业劲儿,回头我让刘校给你记一功。"
"记功不记功的随他去。"李柏靠进椅背,偏头看着窗外一排倒退的银杏,"我这心里头老琢磨,让他们在这儿把六年念下来,是不是得比带三年站得更稳些才行。"
"那可不。"苏敏把着方向盘,语气听着随口,话却认真,"三年你把一个班带出来了。六年,够你把一样东西从根上做实。你要是真想把那套想法立住,这地方,绝对容得下。"
李柏没吱声,只把脸转回窗外,别让她看见自己眼底那点热。
他说不清是系统那句话顶的,还是苏敏这句应的,总之这会儿心里翻江倒海的,讲不出个一二三,又觉着什么都不用讲。
回到家已过了饭点。苏敏热了昨晚的剩菜,又炒了个尖椒肉丝端上来。李柏坐下扒拉两口饭,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:"三中那边,是不是已经放话了?"
苏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放下筷子看他:"陈校昨儿托人把你那套档案递过来了,马组长也给办齐了。交接的日子,定在月底。"
"嗯。"李柏应了一声,低头刨了两口饭,"那我回头得回趟办公室,把三年那堆破烂收收。东西多着呢,光学生送的小卡片,就够装一抽屉。"
"收吧。"苏敏轻声说,"该带走的都带走。那儿存着你三年的根呢。"
李柏扒饭的动作顿了一瞬。他没抬头,只闷声应了句"嗯",半晌,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。
夜里,李柏坐在书桌前,翻出本新的笔记本。笔是旧的,从三中带回来那只,笔帽上还贴着他随手写的"别丢"两个小字,墨迹都磨花了。
系统白日里"解锁"的那几样,他一句没跟苏敏提。可那份要给明远"整点新的"的心思,是他实实在在从心窝子里拱出来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寻思半晌,在顶头落下几个字:
明远·初一一班课程框架。
写完他盯着那行字出神。白纸新得发亮,墨还没干透,他拿指腹在那行字底下蹭了一下,没蹭着,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灰。他挠了挠头,到底没急着往下写。
"急什么。"他自言自语,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"孩子还没到呢。我得先把路子给他们趟平了,这才是头一件正事。"
夜里十点多,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没完。
李柏摸过来一看,七班家长群又炸开锅了。
他往上翻了大半天,才找到由头。不知哪家家长打哪儿听说了他要走,一个带一个,群里跟开了锅的水似的滚起来。
有家长发一句,隔着屏幕都能看咱班那几个娃子要红眼,李老师可得多回来看看咱们。后头便一串附和,有人发个哭脸,有人说"我家闺女昨儿还念叨要去找李老师玩"。
有人紧着问,那明远啥时候招初一?要是招,婶子头一个给我家小的报上名。底下就有人起哄,您这墙头草倒得可真快,这就惦记上下家了。那人回,那我不是替孩子着想嘛,李老师带哪儿我放心哪儿。
还有人不知从哪儿翻出句旧话,说李老师带的这一届,全班过了重点线,可是给咱廊州露了回大脸。这一条底下,点赞的最多。
李柏一页页往下刷,嘴角那点弧度,一点点抿了起来。他没打算回。群里这么热闹,自己一冒头,怕又要热闹半夜。
锁屏前,他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。
发消息的ID他认得,是孙理。就一句话,安安静静搁在那堆热闹里:"李老师替这个行当趟了条新路。后头的人,都沾他的光。"
没有感叹号,没有表情包,句子也不长。在这满屏的感叹号笑脸里,反倒最扎眼。
李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晌,把手机扣在枕边。
旧的一页还没翻完呢,新的一页,就这么摊开着躺在他跟前了。
他伸手够过床头那本新笔记本,在"明远·初一一班课程框架"那行字底下,借床头灯,慢慢补了一行小字。写完,他自个儿先看了一会儿,才轻轻合上。
窗外银杏的叶子在夜风里响,一趟趟的,像在替谁打着拍子。
系统那句"把判断交还给你",他终究谁也没告诉。可他心里门儿清,这三年来,他从来也没真指望系统替他做那个决定。
他要做的事,从第一天站上讲台起就没变过:把一株株没人肯当回事的苗,一点点扶正了,让它们自己朝着光里去长。
那就算,这一页,他翻得不算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