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饭,是早几天就跟两家说定的。
这两年他和苏敏处得稳,两边老人嘴上没催,心里都悬着那口气。
这一回总算是要坐到同一张桌上来了,日子敲定,包间是李柏去廊州市区挑的一家老字号,不算顶高档,胜在清静。
"你要是让我们在小馆子里头坐着见亲家,我是不依的。"那晚电话里,他妈隔着线就先撂下这句,"再怎么着也得体体面面,你别心疼那个钱,不够我给你。"
李柏应着,挂了电话有点想笑。
他妈教了三十年书,一辈子会过日子,真到要撑门面的时候,反倒催他别抠了。
到了约好的这天头晌午,他先开车回大务镇接爸妈。
李母上车就往后排一坐,就开始唠叨:"你这孩子,见你岳父岳母,穿这么素?领子也不正。"
李柏从后视镜里瞄她一眼,没敢接话。
他妈今天难得换了件暗红新褂子,头发抹得齐整,比他这个正主还像上考场的。
"妈,您今儿比我紧张。"
"我紧张什么……"李母嘴上硬,手却在膝盖上搓了搓,"我就是怕你没个眉眼高低,一句话说岔了,让人家心里不痛快。"
李父坐在旁边,难得接了一嘴:"你让他紧着点,小心出错,还不如紧着点你那张嘴。"
李柏没忍住乐了。
他爸这人,要么不说话,开口必中。
气氛倒是松下来了。
要走的时候李母又折回去一趟,从屋里摸出个布袋,又翻了包没拆的好烟,一并塞进后备箱。
"给人家爸爸的,"她念叨着,"头一回见面认门认亲,礼不能薄。"
……
饭店包间在三楼,临着街。
李柏一家到得早,苏敏她们还没来。
他绕着桌子转了两圈,又开了两遍包间的窗户。
"你坐着。"他妈催他,"人家长辈没到,你瞎转悠什么。"
李柏坐是坐下了,可那半杯茶怎么喝都不对味。
他心想:到底是他妈见亲家,还是他见亲家?
算了,都紧张。
门口传来声儿,服务员引着人进来,当先那个圆脸短发的阿姨先笑着往里走。
苏母,烫着的短发打理得齐整,见着他爸妈一点不怵生,伸手就拉李母:"这就是亲家母吧?哎哟,一看就是个利索人,您这衣裳好看,衬得气色好。"
李母笑得眉毛都快飞了:"哪里哪里,您这丝巾才讲究呢。"
李柏那口气,算是吐出来一半。
两个妈只要一开口夸对方,这事儿就成了一半,他昨晚准备的"万一冷场怎么办"的腹稿,全废了。
他爸跟在后头,跟苏父对上眼了。
两个老头个头差不多,一进门都先稳稳看对方两眼。
李柏还没想好怎么开场,李父倒先伸手:"苏老师,久仰。"
苏父握住,点了点头:"振国老哥。"顿了顿,"早该见了。"
两句话,跟老同事握手似的,又稳又短。
李柏在旁边捏了把汗,然后又觉得,这俩人大概遇对了人,都不爱废话,省了他这个中间人不少事。
苏敏最后进来。
一进门先清脆地喊了声"叔叔阿姨好",然后才往李柏身边靠了靠。
"你坐那么直干什么。"她低声笑,"放松点,又不是上课。"
"这都是家长……"李柏压低声音,"可要比公开课难多了。"
苏敏弯了下嘴角。
李柏心想:这丫头就爱看他出丑,从小到大,哦不对,从谈恋爱到现在,一点没变。
正席上菜。
李柏特意按两边老人口味点的,苏母老家那套红烧、清蒸来了一份,李母爱吃的酸汤也上了。
然后,夹菜大赛开始了。
李母一个劲儿往苏敏碗里夹,苏母也不示弱,直往李柏盘子里堆:"小李多吃点,你看瘦的。"
两个当妈的你来我往,比正主还热络。
李柏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,心想:行,合着这桌上就他一个外人。不对,他是全桌唯一一个没人疼的。
苏敏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脚。
"再不吃,就只剩汤了。"她笑着说。
李柏反手给她夹了一筷子排骨,差点把茶碰洒了。
两个老头话不多,一个闷头吃,一个慢慢抿酒,偶尔碰一下杯,倒像处了半辈子的老邻居。
李柏看了一眼他爸,他爸居然在笑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在笑。
他爸这辈子在饭桌上笑过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吃到一半,李柏放下筷子,坐直了些。
"爸,叔。"他开口,"我跟你们说个事。"
桌上那点热闹,一下子静了。
"明远那边,我跟苏敏聊过了,想一块儿过去。"他说,"合同拿回来细看过了,9月入职,条件都谈得差不多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三中那边的辞职,已经交上去了。"
李母的筷子顿在半空,苏母也放了筷子。
倒是两个老头,一个慢慢嚼,一个慢慢咽,都没接话。
李柏把剩下的话咽了咽,还是补了句:"这不是一时冲动。"
"你是想更有发展一些……"苏父把话接过去,语气平平的,"你上回在福满楼跟我说的那些,我懂!"
李柏一愣。
他没料到苏父会先把话接住了。
苏父放下筷子,慢悠悠补了一句:
"民办这潭水,浑!你一头扎进去,别光看它给你开的那翻倍工资。得先看清这船往哪儿开:是带学生把路走直,还是光顾着扩摊子。"
他说得慢,一字一句。
李柏应得郑重:"我记着。"
苏父点了点头,端起杯啜了一口:"你有这个想头,我不拦。"
李柏胸口那口闷气,松了大半。
苏母那边,可比苏父这边要紧多了。
她给李柏夹了一筷子藕片,话是软的,软里却有东西:
"小李啊,阿姨不是不赞成你们闯,可你说,小敏在省实验好好的,那编制多少人挤破头想进,说不要就不要了,往后万一那边待不住,你俩不成两头空了?"
李柏刚要开口。
苏敏先接了话头。
"妈,我不是去帮他搭台子的。"她声音不大,但清楚,"我自己也想做点事,省实验那里,到我这儿也就是熬年头,熬个十年八年,能熬出什么名堂?"
她看了李柏一眼:"他想去的地方,正好我也想去。就搭个伴,谁也不是谁的拖累。"
"你这丫头……"苏母张了张嘴。
李母这时候开了腔,带着三十年教书的沉稳劲儿:
"亲家母,李柏这孩子做事有章程,也不是三五天攒的心思,他带的那班孩子,把全校都考赢了,这您是知道的,他要是没点真本事,那民办学校也不能上赶着来挖他。"
"这倒在理。"苏母嘴上应着,眉头还皱着几分。
李柏心想:得,他妈一开口,论点论据摆得齐齐整整,三十年讲台不是白站的。
李父从头到尾没多说话,只在酒过几巡时,点了一支烟,把那包烟推过桌沿,搁到苏父手边。
"孩子想清楚了,就跟小敏去。"他难得开口,"我这当爹的,也放心。"
苏父看了看那烟,又看了看他,没说什么,伸手拢到跟前,也点了一支。
李柏看着两个老头,胸口那口悬着的底气,才算真正落到实地。
散席后,苏母拉着李母在楼下挑了半天给"未来儿媳"买的零嘴。
李父陪着苏父在门口站着说话。
李柏要送,苏父摆了摆手,没让送。
末了他回身,看着李柏说了句:"民办的水浑归浑,你能把七班的娃娃带出样子,换个地界儿,也塌不了台,跟小敏合计明白了,把日子过踏实,比什么都强。"
李柏喉间那个"嗯"字滚了两滚,最后只说了句:"谢谢您。"
苏父没再应,跟李父并肩往饭店门口的灯下走去。
两个老头一个递烟、一个接着,话不多,背影却越走越近。
李柏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那块石头,算是真正落了地。
他刚回身,就瞧见苏敏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,歪在门边看他。
"成了?"她问。
他想了想:"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