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日的雾匣里,还是半升水和一块压缩饼干。
陈潇拆开包装,先把饼干掰出一角,剩下的收好。温室里没人问今天有没有别的。秦遥已经抱着旧布包等在门边,眼睛一直看着医疗车。
沈知夏把分出来的水放到床旁,最后检查一次固定带。伤口一夜没有再出血,她才让众人连人带硬担架抬上车,转往北沟安置点。
废泵房外围着石墙,屋顶的黄灯还亮着。四叔留下,两个巡根工帮着腾床。沈知夏将最后一包备用敷料放好,在固定板上画下两道线。
“要挪人,先看这里。错了就别硬抬。”
秦遥站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布包带从肩上滑下去也没管。外头发动机响过一回,她才想起该走了,俯身把包带重新捞上来。
枕边那只蓝线杯没有带走。杯口的缺处被她转向墙,免得拿杯的人碰着。
陈潇在车上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鸣笛。女孩跑出来时,低头擦了擦手,先去看温室里的接水瓶。
瓶底还空着。
两辆车沿巡线道绕回灰石闸台。门下的怪物已经晒硬,沈知夏只割走一对扁长囊腔,一头堵着泥沙,另一头还能挤出几滴浅黄液体。
她顺手探了核囊。杆尖穿过瘪皮,直接碰到后壳。
囊袋侧面开着一道窄口,切面很平。里面没有雾核,也没有硬渣。
“有人动过。”
陈潇看向门外。泥里鞋印叠着鞋印,早分不清哪道是他们留下的。沈知夏没有继续翻,把渗滤腔膜封进隔离袋。
回到昨天救人的旧路,唐梨忽然敲了两下船壳。
路边的小怪尸体没了,只剩几片啃空的灰壳。最大那块仍带着轮印,被甩在车辙旁。两道宽刮痕从碎壳后拖进草,又绕回来,贴着他们向北的轮痕走。
幽锁挑起碎壳,里面全是牙印。
陈潇没下车,重新送入动力。
“医疗车跟紧。”
刮痕很快被荒草挡住。他过了下一个弯,仍朝后视镜看了一次,才把目光移回路面。
临近中午,面板终于认出了腔膜。
【渗滤腔膜:可用于净露草二阶进阶。】
陈潇选了一段完整旧路停车。秦遥把最后一袋培养介质抱过来,袋底的细土在裤腿上蹭出一道印。她急着拍,陈潇叫住了她。
“先放。别把最后这点也拍地上。”
她蹲下来托袋底,沈知夏递过冲洗干净的膜。陈潇沿根团外侧一点点埋进去,没有把白根整团翻出来。
以前在苗床上换介质,最烦有人觉得土松就是好,非把根全抖干净。这里的草倒省了这道口角——他才拨开一条细根,叶尖便慢慢偏了过来。
“知道,没扯你。”
唐梨靠在侧门边,看他跟三片叶子商量。等他埋好,她才问:“说完了?”
陈潇把空袋递出去。
“你来,它未必肯听。”
日核能送入母株槽。三片老叶收拢,埋下的腔膜逐渐贴紧白根。不到十分钟,叶心又撑开,挤出三片更厚的新叶,边缘各多了一层透明薄膜。
陈潇伸手想翻叶子,指腹才碰到那层软膜,便退了回来。等它舒平了再看。
“种个菜也这么小心?”唐梨问。
“你数瓜的时候不这样?”
“瓜是瓜。”
“它能给你水。”
唐梨朝叶尖看了看,没再催。
秦遥把空介质袋抖直,内折里还粘着一点细土。她不肯丢,一手撑袋,一手捻着袋角,慢慢将它们倒回槽里。陈潇等她倒完,才把新露出的根须盖好。
秦遥手里的瓶子抬起又放下,怕挡住光。
【净露草完成二阶进阶:渗滤囊叶。】
【万植点+10,当前11。】
第一滴水终于落下。
女孩立刻扶正瓶口。第二滴挂在叶尖,她又把瓶挪近一点,手背不小心碰到叶缘,赶紧收回。水珠晃了晃,还是落进瓶里。
她笑了一下,很快又低头盯住瓶底。
陈潇也蹲着看。清水一点点漫过底部,不用他拧瓶盖往里倒,也不用拿钱去换。此前那几片薄叶攒一滴都费劲,如今下一颗已经挂住了。
“晚上能满吧?”秦遥问。
“还没这么快。”
他翻过一片新叶,看了看薄膜,再看日核花的亮度。
“日核能不断,天别太干,一天差不多三瓶。路上停光、根缺水,都得另说。”
“那也有三瓶。”
她把这句低低说了一遍,先把空瓶摆直了。
唐梨从舱里拎来自己的空水壶,放在接水瓶旁。壶刚落地,沈知夏便拿一支空样本管卡到前面。
唐梨往前挪半寸。
样本管又挪回来。
“就一点?”唐梨问。
“先看过。”
“我也先看看。”
她嘴里这么说,手却一直没离壶柄。沈知夏把管口朝下检查了一遍,再放稳,既没笑她,也没把那半寸地方让出来。
唐梨只好坐到侧门边。
“喝口水还得等。”
陈潇听见了,没替哪边说话。他也渴,嘴里那点饼干末干得发苦。可叶尖下一滴还没长大,四个人盯着它,并不能让它落得快些。
他把没吃完的饼干重新包好,留着等水。
车重新往前走,水壶和样本管仍挨着。秦遥扶住接水瓶,生怕颠簸把它们全撞倒。
下午,秦遥在左窗边喊看见了水池。
池沿塌了一半,水上漂着泡烂的枯叶。陈潇原本已经开过去一点,看到温室里那排空瓶,还是踩下制动。
医疗车留在硬路。人不下去,他把空瓶绑到修复藤梢头,让藤沿船侧探出,带回半瓶黄泥水。
他把黄泥水留在取水瓶里,先拨开囊叶,看那层新膜有没有伤口。这水得单独试。
秦遥把已经攒了一层清水的瓶子放到旁边,换上空接水瓶。沈知夏也没收那支管,仍站在旁边。
陈潇只倒了一点。
泥沙停在透明膜外,水沿叶缘慢慢聚拢。唐梨往前探了探头,见他没再倒,也就没催。
叶尖挂出一滴清水。
秦遥把瓶口凑近,水珠正中忽然冒出一线红。
“拿开!”
三片囊叶同时合紧。剩下的泥水从另一侧排出,落地时已经红得发暗。
秦遥缩回瓶子,手指紧扣着瓶口。那一滴没有落进来,她仍对着光看了一遍。
修复藤先扔掉了取水瓶,梢头急缩回船侧。陈潇这才闻见泥味里混着的腥气。
“关侧窗,医疗车往前。”
沈知夏转身就上驾驶位。右后轮才转过半圈,路面忽然拱起,车厢向旁边一歪。
两片灰白掘足从底下伸出来。一片卡破胎,另一片拍上船壳。
幽锁砸下去,怪物吃痛抬头,狭长的嘴从两车间挤出,灰齿挂着黄褐黏液。它背上的壳没长全,血肉还露着,最上面一块却留着道横印。
陈潇认得。
昨天的右后轮,就从那块背壳上压过去。
怪物松开医疗车,掘足扣住复合堡垒的底架,朝温室爬上来。他踩动力、转向,没甩下去,反把护板扯脱半截。
第四母株槽露了出来。
净露草猛地合叶,刚攒的水全收回根部。
那张灰齿嘴已经探过破板,正对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