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齿压向净露草时，秦遥先抱走旁边那只攒着清水的瓶子。
怪物的脑袋跟着偏了一下。
“它盯着水！”秦遥喊了一声。
秦遥举着瓶子往车尾挪。瓶底只积了薄薄一层，她晃到左边，怪物两只浑黄的眼睛也转向左边。
“别下车。”陈潇松开动力踏板，“把水倒在后面的车壳上。”
秦遥拔开瓶塞。那点刚凝出来的水沿着车壳往下淌，还没流到底，怪物便从母株槽前抬起头，张嘴追了过去。
它这一抬身，埋在护板外面的躯体也全露了出来。
四条兽腿还踩在路面上，脑袋却已越过母株槽。它前肩外侧多出两片铲状掘足，背上几块灰白壳还没长全，正中那道轮胎压痕尤其扎眼。
灰齿间流出黄褐黏液。昨天被轧死的东西，竟像又从这副兽身上长了出来。
三片囊叶缩在根边，没有被它咬中。
唐梨的幽锁从船侧绕下，贴着怪物腹部滑过，锁头在两块背壳之间转了一圈。怪物刚往车尾爬，锁链便骤然绷紧。
唐梨的右手只碰了一下锁链就松开了。她用左手把幽锁在立柱上多绕一圈，肩膀抵住船侧。
立柱被勒得咯吱作响。
“这根柱子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拖到我把钩矛送进去。”
陈潇抓起驾驶台下的钩矛，翻出侧窗。
医疗车没有继续往前。沈知夏打了半圈方向，让左前角贴上怪物侧腹，随后一点点送入动力。
车壳挤上去，怪物被卡在两辆车之间。它身上还没长全的硬壳互相错开，腹下露出一片没有甲片的黄褐色软肉。
“左边第三块壳下面。”沈知夏没有下车，“那里还没长实。”
陈潇将钩尖送进壳缝，双手压住长杆。
铁尖进去不到两指，怪物猛地一扭。钩矛被壳片夹住，陈潇的虎口撞上钢杆，右掌里的硬根随即绷紧。
怪物没有再去够车尾的水。
两片灰白掘足向外撑开，一片顶住医疗车，另一片扣进复合堡垒底架。医疗车破损的右后轮擦着路面横滑，刚刚形成的夹角被它硬生生撑开。
沈知夏踩住制动，车尾仍被推得偏了半尺。
“夹不住了，陈潇，把钩矛拔出来！”
陈潇向后抽杆。怪物抢先合拢壳片，钩头咔地一响，三截钢管从锁口处崩开。
前半截留在怪物身上，后半截落进车底。
幽锁也开始向壳缝外滑。
唐梨把左手往回压，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了起来。怪物拖着锁链向前爬，她的靴底在船板上擦出两道黑印。
“陈潇，它快脱锁了！”
船侧的修复藤已经伸下来，藤梢缠住怪物的上颚。它只停了一瞬，便偏头咬住藤条。
藤皮被灰齿挤裂，淡绿色汁液溅上护板。
陈潇抓住藤条往回扯。右臂的木纹从袖口下浮出来，根络刚爬到肩膀，怪物便甩开医疗车，半边身体撞上温室。
第四母株槽向内歪了一截。
秦遥抱住槽边，膝盖重重磕在地上。净露草的白根从培养介质里露了出来，三片囊叶仍紧紧合着。
“陈哥，净露草的根露出来了！”
怪物吐掉修复藤，灰齿再次伸进破口。
陈潇没有继续拉它。他松开裂藤，右手按上温室主根。
掌心里的硬根与主根同时收紧。
日核花猛地转过花盘。主茎里的亮光沿根网压进陈潇右臂，已经越过肩膀的木纹没有停，继续钻向胸口和脊背。
“陈潇，木纹已经过胸口了！”沈知夏推开车门。
“不打，它先把净露草吃了。”
“我才升的二阶啊！”
陈潇五指扣进主根，修复藤从破裂处折了回来，一头扎进陈潇右掌，另一头贴着他的脊背散开。
粗根沿脊柱扣紧，从肋间穿到胸前。陈潇猛地弓起背，肩缝和腰侧接连裂开，灰绿色藤束从皮下鼓出，将肩背和大腿一层层撑宽。他想吸气，胸前的根网先替他张开了。
原本合身的衣服转眼只剩几片布挂在根缝里。
藤束外面，深褐色木甲从右臂开始合拢。甲片盖过胸腹，又沿着后腰包住双腿。两条小腿很快粗过医疗车的轮胎，脚掌也不再是原来的形状，五根脚趾分裂成短粗根爪，顺着底架原有的裂缝钻下去，扎进下面的水泥。
陈潇被根络托得越来越高。
他站直时，头顶已经贴近温室横梁，向外撑开的肩背几乎堵住整个车侧破口。两条手臂垂到膝旁，前臂覆着一圈圈隆起的根筋，张开的手掌足以扣住怪物半颗脑袋。
木纹最终爬上他的脖颈和脸侧。眉骨被一层薄甲压低，下颌也覆上交错的树皮，只有眼睛还保留着人的样子，透过根甲缝隙盯住面前的怪物。
肩后，两根原本只有手臂粗的短藤也在疯长。藤头裂成根爪，贴着他的背侧抬起，像这具巨躯额外长出的两条手臂。
秦遥抱着歪斜的母株槽向后退了一步。她现在要仰起头，才能越过陈潇胸前层叠的木甲看见他的脸。
个人面板在陈潇眼前弹开。
【修复藤完全融合。】
【共生形态：根甲巨躯。】
怪物一口咬了下来。
陈潇抬手卡住它的上下颚。
灰齿撞上根甲，碎了一颗。
怪物六条足肢同时发力，想把他连同护板一起拖下车。陈潇脚下的根钉进底架和水泥，身体被带得向前一晃，终于站住。
幽锁上的反力轻了一瞬。
唐梨终于腾出左手，将法杖压进身前的链环。裂开的晶石熬过一个自然周期，只蓄回一层很薄的青白光。她刚念出第一句，几只苍白手影便从船侧爬上幽锁。
手影一路逼近怪物，到了壳缝前却停住了。
陈潇肩后的粗藤已经绕过怪物前肢，另有几条根络压在幽锁上。三者绞在一起，根本分不开。
唐梨举起法杖，晶石里的青白光晃了两下，没有继续涌出。
“你和它缠得太紧。葬仪放下去，我怕打到你。”
“那就锁死后面，别让它跑了。”
唐梨重新抓住幽锁。苍白手影随即散去，尚未释放的雾契压回裂开的晶石。
陈潇向两边撑开手臂。
怪物嘴角的硬壳先裂了。两排灰齿被迫越张越开，藏在齿根里的黄褐软肉全部暴露出来。
它抬起掘足，狠狠凿向陈潇肋侧。
木甲被掀开两片，里面没有血，只有被砸断的细根。陈潇肩后的粗藤已经卷住那片掘足，向反方向猛地一折。
灰白甲片从关节处崩断。
陈潇握住断下来的掘足，反手扎进怪物口腔。尖端从下颚穿出，将它张开的嘴钉在一起。
“唐梨，往后拉！”
幽锁重新收紧。
唐梨整个人向后倒去，背部撞上立柱。怪物的后半身被她扯向车尾，陈潇则抓住前面两片足肢，从温室破口往外一拽。
掘足刮过护板，带下一长条铁皮。
怪物整个离开车壳，重重摔在硬路上。
它翻身还想钻地。陈潇从车侧跳下，落地时膝盖微屈，水泥路在脚下的粗根周围裂开。
一只脚踩住怪物扁头，背后的粗藤分别锁住两侧掘足。
怪物顶起半个身体。
陈潇俯身抓住它背上的两块硬壳，连壳带肉向两边撕开。第一层壳从轮胎压痕处裂开，露出下面还在抽动的软膜。
怪物疯狂扭身，一条后腿带着幽锁扫碎了池边一块水泥。
沈知夏再次启动医疗车。
左前轮越过碎石，车头顶住怪物侧腹，将它重新压回地面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陈潇举起那片折断的掘足，对准被撕开的背壳扎了下去。
灰白尖端刺穿软膜，却被里面的硬骨挡住。怪物趁机弓起身体，险些将医疗车也掀开。
陈潇拔出掘足，换了半掌位置，连同全身重量再次压下。
硬骨闷声裂开。掘足穿过胸腹，把怪物钉进水泥裂缝。六条足肢猛地绷直，随后一条接一条垂了下去。
唐梨松开幽锁，靠着立柱喘气。
医疗车也退开半米。沈知夏没有去看尸体，目光一直停在陈潇颈侧。
根络已经爬过下颌。
“陈潇，看着我。”
陈潇抬起头。
“把脚下的根拔出来。先左脚。”
他停了两秒，左脚下的粗根才开始松动。水泥碎块跟着翻起，几根细须却仍缠在裂缝里，不肯收回去。
唐梨用幽锁敲了一下他的脚边。
“还认得我吗？”
“唐梨。”陈潇的声音隔着胸前木甲传出来。
“认得就把右脚也拔出来。你要在这里长成树，我可拖不动你。”
右脚的根也拔了出来。
陈潇松开手。包住手指的根甲先裂开，随后是前臂、肩膀和胸腹。干硬的藤皮一块块掉在地上，原本的上衣早被撑碎，只剩几条湿透的布卡在肩侧和腰间。
他的身形重新缩回去，最后只剩颈侧几道没有褪尽的木纹。根甲虽然收了回去，贴着脊骨的根络却没有消失，每次心跳都跟着缩紧一下。
净露草保住了。
秦遥把歪掉的母株槽扶回原位，三片囊叶慢慢张开。瓶口在下面等了很久，却没有新的水滴落下。
缠在医疗车侧壳上的修复藤也松了。铁皮向下一沉，重新擦上破损的右后轮。
陈潇回头看向日核花。
花盘低低垂着，主茎里只剩两道很淡的光。六轮的供能接口还亮着，复合堡垒却怎么也走不动了。
固定面板上最后亮起一行字。
【日核储能低于基础运行线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