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定面板上的红光还没熄，沈知夏已经从医疗车上下来。
她没有先看路边的尸体，伸手按住陈潇颈侧，又扒开他肩头残存的布条。木纹停在下颌以下，脉搏却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“头晕吗？”
“还行，就是有点渴。”
“先缓一会儿。”
沈知夏回车里取出一件备用白大褂，抖开后披到他身上。
“这是我的工作服，你先穿上。到灰穗城看看有没有衣服卖。”
陈潇的上衣只剩几条破布，裤腿也裂到了膝盖。白大褂的衣摆落下来，正好把破口挡住。
他刚系上两颗扣子，唐梨便从船侧看了过来。
“你这造型挺别致啊。”
“先借我穿到城里。”陈潇把裂开的裤腿往衣摆里拢了拢。
唐梨看见他拢裤腿，终于把脸转到另一边，肩膀却还在动。
沈知夏已经走到医疗车右后轮旁。翻下来的铁皮压着胎壁，边缘沾着一层新磨出的黑胶。
“我试一圈，你看右后轮。别把手伸进去。”
沈知夏坐回医疗车的驾驶位，只给了一点动力。陈潇扶着车侧，留在右后轮旁看。
轮组刚响，医疗车侧面便传来刺耳的刮擦声。右后轮没能转过半圈，铁皮已经卷下一条黑色胶屑。
“停。”沈知夏拍了拍车壳，“再磨几圈，轮胎就真不用修了。”
医疗车停了。陈潇拿鞋尖拨开那条黑胶屑，没再让她试第二遍。
修复藤还垂在船侧，连平时会追着松动铁片乱缠的梢头都没有抬。天黑以后复合堡垒可以换幽灵核心夜航，医疗车却还得靠自己的轮子跟在地上。
距离十八点只剩三十多分钟。
沈知夏提着探杆走到尸体旁。秦遥刚把隔离袋撑开，她便用杆尾挡了一下。
“先拿远点，壳缝里还有灰液。”
沈知夏踩住怪物肩骨，握住贯穿胸腹的断掘足往外拔。掘足没动，旁边那层发红的肉膜反倒翻了起来。膜下面还是四足兽的肩胛，多出来的灰白掘足硬挤在骨头外侧，背上的甲片也没有连着原来的骨头。
“这不是土脊兽的壳吗？”陈潇用断掉的钩矛拨开一片背壳。
“目前只对得上掘足和甲片。”沈知夏剪下一点肉膜，丢进隔离盘，“之前那只土脊兽应该就是被它吃掉的。”
样本槽把这块肉膜和土脊兽的旧记录并到一起。掘足的纹路先对上，随后是背甲，下面那副四足兽骨架却没有变化。
【样本临时识别：骸蜕兽｜雾兽｜猎杀级｜异常强化，具备破垒倾向。】
沈知夏已经剖开核囊。探杆刚伸进去，几块灰白硬渣便从裂口滚了出来。
“你最后那一下穿过雾核了。”
“啊，还能用吗？”
“你要几块硬渣，我可以给你装一袋。”
陈潇拿断杆拨了拨，几块硬渣一碰就碎。他本来连卖核后怎么修轮胎都想好了，只好把杆子从灰里抽回来。
沈知夏把空袋放回去。
“下次你跟它商量，留个整的？”
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沈知夏从另一侧卸下一片完整掘足，又挑了两块没沾灰液的甲片。剩下的大半具尸体压在路面上，靠他们几个人抬不动，腹下还在往外渗灰液。
秦遥这才拿着隔离袋过来。一只袋子裹住掘足断口，另一只装进两块甲片，随后用固定扣挂到温室外侧。
唐梨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压到荒地边缘的太阳。
“晚上我能带堡垒走。沈姐姐的车怎么办？”
沈知夏踢了一下压住轮胎的铁皮。
“修复藤不醒，这辆车走不了多远。”
陈潇回到温室。日核花的花盘低垂着，主茎里的亮光只剩两道。净露草的三片囊叶也合了起来，叶尖没有新的水珠。
根甲巨躯刚才不只抽空了轮组，还把整片生态根网拖到了最低线上。
陈潇拨开日核花发软的老叶。根冠外侧那两点浅色已经顶开覆土，长成了拇指长的嫩芽。陈潇托住老根，才看见它们各自带着白根。几天前还贴在根边的芽头，如今连根脚也长齐了。
固定面板扫过根冠。
【可分离日核花繁殖芽：2份。】
“正好两份。”陈潇打开植株融合台，“推演同源融合，只看能不能把供能分开。”
【预计占用实时日核输入6分钟，不消耗万植点。】
“开始。”
反射板将最后一段阳光送进融合台。两枚芽体的根影出现在固定面板上，交叠几次后，最后合成一座共用根冠。根冠上方分出两条茎路，一条接入生态根网，另一条单独指向轮组储能槽。
【可执行方案：双生日核花；需要日核花繁殖材料2份、隔离培养位、培养介质、日核能及10万植点。】
第五母株槽从扩容以后一直空着，底部的基础培养层没有动过。陈潇扒开表面发硬的一层，下面很快露出主根接口。
他转身去托旧日核花的根冠，沈知夏却按住他的右腕。
“右手别碰根。刚收回去，又想让它接上？”
陈潇用左手托住两枚芽体。沈知夏擦净剪刀，蹲到母株槽另一侧。
“切哪里？”
“白根下面。别碰中间的老根冠。”
两枚芽体先后从母株上分离。日核花的裂口缓慢收紧，花盘彻底垂进槽沿，根冠深处还留着一点暗光。
陈潇把老根冠覆好，只将剪下的两枚芽体放进融合台。透明隔板缓缓合拢，两团白根各自蜷在一边。
【本次低阶同源融合消耗10万植点；当前万植点：11。是否执行？】
“执行。”
【万植点：11→1。】
两枚芽体同时低了下去。
茎叶先变软，根须随后向融合台中央收拢。两团白根碰到一起，没有彼此缠住，而是从接触的位置开始变成同一种浅金色。原本清楚的边界逐渐消失，只剩一座新的根冠。
一根主茎从根冠中央钻出，长到半尺高时分成两枝。两只巴掌大的花盘一前一后展开，一只追着落日，另一只转向反射板里的余光。
陈潇托住新根冠，将这株双花移进第五母株槽。浅金色细根扎入基础培养层，从槽底探进温室主根接口。
【稳定融合品系：双生日核花；双花盘可独立追光，生态维持与机动储能可分路供给。】
【共根共损；水分与矿质消耗提高。】
【首次形成稳定融合品系，万植点＋10。当前万植点：11。】
左侧花盘先亮起来。
一条细光沿主根散进温室。净露草的囊叶慢慢张开，船侧垂下去的修复藤也抬起梢头，重新缠住医疗车侧面的铁皮。
藤条一点点收紧。铁皮离开右后轮，露出下面被磨黑的胎壁。
另一只花盘追着反射板转了半圈。第二条亮线没有被净露草截走，越过生态根网，单独停在轮组储能槽里。原本压在最低线下方的标记，终于向上抬了一格。
秦遥摸了摸第五母株槽里的土，手指刚按下去，表层已经开始发干。
她转身去拿剩下的水，沈知夏先把瓶子递给陈潇。
“你人先喝。”
陈潇喝了两口，剩下的只沿新根浇了一圈。两只花盘同时抬高一点，槽里的水也很快没进根须。
“供能能分开，水和矿质也用得更多。以后不能照旧量养了。”
“那我多盯着。”秦遥把空瓶放到净露草下面，“有水先接起来。”
十七点五十八分，沈知夏回到医疗车，只送入最低档。
右后轮缓慢转过一圈。
修复藤托着铁皮，没有再传来刮擦声。医疗车向前挪了两米，又停回硬路中央。
“能走。”沈知夏说，“但速度不能快。”
夕阳沉下荒地。十八点整，复合堡垒与医疗车的庇护灯先后亮起，黑雾从集水池边的草根里漫上路面。
唐梨已经坐回舵位。等温室轮组完全停转，幽灵核心的灰白光才穿过船底，将复合堡垒一点点托离地面。
“白天折腾完了？”
陈潇给她让开位置，顺手拉了拉身上的白大褂。
“晚上你来开船。别把后面的轮胎带进坑里。”
“先管好你那两朵花。”
医疗车在后方亮了两下灯。修复藤托着侧壳，破损的右后轮贴着硬路缓慢跟了上来。
两辆车离开集水池时，骸蜕兽的尸体已经被黑雾吞掉大半。
原来的日核花仍垂在旧槽里。第五母株槽中，两只小花盘一前一后合拢，共用的根冠下面，一条细光维持着植物根网，另一条留在轮组储能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