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合堡垒浮起来以后,医疗车右后轮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。
轮胎缺口每压过一次路面,后面便传来一声闷响。修复藤托着下沉的铁皮,藤梢随着车身起伏,不时蹭过医疗车侧壳。
陈潇在驾驶位旁站了一会儿,后颈越来越热。沈知夏降下车窗,隔着两辆车之间的窄缝叫住他。
“右脚还麻不麻?”
陈潇踩了踩船板:“能动,跟压久了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别站着,回去躺着,木纹再往上长就叫我。”
陈潇拉了拉白大褂,回到温室后面的折叠铺位。躺下时,贴着脊骨的根络还在一阵阵发紧。他把半瓶水放在手边,闭上眼没多久,医疗车轮胎的闷响便混进了船底的震动里。
秦遥留在温室值第一段夜。
她把接水瓶摆正,又绕着五个母株槽走了一圈。原日核花垂着花盘,双生日核花也合拢了。净露草的囊叶贴在一起,瓶底没有再添水。只有修复藤还在工作,一根梢头托着医疗车侧壳,另一根缠在车顶骨架上。
唐梨回头时,秦遥正拿指甲去抠回流沟边的泥。
“别抠了。等会儿困迷糊了,你能把根一起拔出来。”
“这块泥是白天带进来的。”
“明早再弄。”
秦遥把泥抠下来,包进一片枯叶里,这才去第二张折叠铺位上躺下。旧布包被她压在头边,鞋也没脱。
她习惯性地往布包旁摸了一把,手落下去才想起蓝线陶杯留在母亲枕边。秦遥翻了个身,把净露草下面换下来的空瓶拿过来,塞在胳膊和胸口之间。瓶身还有一点潮气,贴着衣服很凉。
“瓶子又不会跑。”唐梨说。
“我睡着了,水滴出来怎么办?”
“这会儿一滴都没有。真滴了,本小姐替你听着。”
秦遥这才把眼睛闭上。过了很久,鞋尖还搭在铺位外面,没有完全缩进去。
车队沿硬路走了三个多小时,前面出现一座断了护栏的石基检修台。唐梨把复合堡垒停在台面内侧,医疗车贴着它停下。两盏庇护灯照出的亮圈刚好接在一起,黑雾压在石台外,连下面的荒草都看不见。
沈知夏留在医疗车里休息。唐梨坐在舵位上,没有回船舱,只把斗篷拉高了一点。
停车后,秦遥重新在铺位上躺下,没过半个小时又睁开了眼。
温室外面有人在敲车壳。
一下,隔了几息,又一下。
她坐起来听了一会儿。两辆车都停着,黑雾里也没有风。声音还在继续,离她越来越近。
秦遥先去看修复藤。托着医疗车的藤条没有松,两个梢头却同时绷向石台右侧。挂在温室外面的隔离袋也在晃,两块甲片隔着袋子碰在一起,发出刚才那种响声。
她走到陈潇铺位旁。
“陈哥,外面的袋子在敲车。”
陈潇睁开眼,先摸到手边的水瓶。
“风吹的?”
“没风。藤也在往右边拽。”
陈潇坐起来时,白大褂下摆压在腿下,差点把他重新扯回铺位。唐梨听见动静,也从舵位转过身。
“两个梢头都这样?”陈潇问。
“刚开始还会松,现在一直往右拽。”
陈潇踩着鞋走到船侧。石台边缘长着一丛枯灌木,根有半截挤出石缝。他蹲下去,用右掌贴住那截干根。
掌心里的硬线很快缩紧。
石台下面没有动静。再往外,泥地里有一团沉重的震动,走走停停,始终贴着检修台边缘。
沈知夏已经推开医疗车门。她没有下车,只将探杆伸向外挂的隔离袋,挑起最外面那块甲片。
甲片背面沾着一小块湿泥。
“上路前没有。”秦遥说。
唐梨将幽锁放出亮圈。锁头绕过固定扣,把那块甲片从隔离袋里抽了出来。
甲片刚碰到石台外的泥,右侧的黑雾便拱起一道低矮的长包。
陈潇翻开路线图。检修台再往北是一段被水冲坏的旧路,只有中间几块铺路石还露在泥外。医疗车想过去,右后轮免不了要压进软土。
“停在这里等天亮?”唐梨问。
沈知夏看向医疗车轮边的修复藤。
“等不了。藤皮已经发软,再拖几个小时,铁皮还得压回来。”
陈潇指了指冲毁路段左侧。
“用甲片把它带远一点。医疗车先过,我留在后面看藤。”
沈知夏盯着他:“你留在船上。”
陈潇把刚探出船侧的脚收回来。
“在船上换个挂点,不碰主根。”
沈知夏看着他重新站稳,才回驾驶位。
唐梨把幽锁在船侧立柱上绕了一圈。她只用左手握链,锁头拖着甲片钻进黑雾,沿着检修台左侧刮向荒地。
泥土下面的震动马上跟了过去。
医疗车先动。沈知夏把速度压到最低,左轮贴着露出的铺路石走。右后轮刚陷下去半掌,托住侧壳的修复藤便往外一滑。
秦遥跪在母株槽旁,双手抓住固定架。
“右边的藤皮裂了。”
陈潇没有去碰主根。他将松出来的藤条绕过车顶骨架,借船体把力重新吊住。
“先别碰。裂口再开大就喊。”
荒地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幽锁一下绷直,立柱上的链圈往外滑了半格。唐梨用靴底踩住锁尾,左肩抵上立柱。
“咬住了。”
黑雾里响起灰齿刮过甲片的声音。那东西拖着幽锁往地下沉,整座复合堡垒都被带得偏向左边。
唐梨没有跟它硬拽。她松出两节锁链,让甲片往泥里滑,等那股力道停住,再突然将幽锁甩向侧面。
土下的东西被带得转了半圈。
沈知夏趁机踩下动力。医疗车右后轮刨出一片湿泥,总算压上第二块铺路石。修复藤的裂口继续张开,淡绿色汁液顺着藤皮流下来,却没有发黑。
“过去了!”秦遥拍了一下车壳。
医疗车爬上北面的硬路。复合堡垒随后浮过断口,唐梨这才收回幽锁。
甲片从雾里飞回来,撞在船侧。原本平整的边缘少了一角,中间还裂开两道缝,灰齿印几乎咬穿整片甲壳。
陈潇把它重新挂进隔离袋。
“裂了还挂回去?”唐梨问。
“垫坑还能用。”
陈潇隔着袋子摸了摸缺角。白天还盘算着把它卖了换轮胎,眼下边缘咬掉大半,好歹让后车过了这段泥路。
“另一块不许再扔。本小姐可不替你捞第二次。”
修复藤已经把裂口缠回车顶骨架。秦遥找出一只植物固定夹,卡在开裂处外面。她试着松手,夹子没滑,这才坐回母株槽旁。
沈知夏把医疗车停稳后走了过来,先看藤条,再去摸陈潇的脉。陈潇靠着船侧站了半天,白大褂的袖口仍在往下滴汗。
“没用右臂,也没碰主根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沈知夏数完脉,把他往铺位那边推,“还是快。回去躺着。”
秦遥低头捏了捏固定夹,确认它还扣着。
“刚才叫得对。”陈潇经过她身边时说,“藤再裂就喊,不用等它发黑。”
秦遥点了点头。
后半夜,两辆车在一段露出山岩的旧路上停了一个多小时。
陈潇又睡了一觉。醒来时,秦遥已经歪在第二张铺位上,怀里还抱着那只空接水瓶。唐梨从她手里抽了两次,没抽出来,干脆由她抱着。
“她守的是草,还是瓶子?”陈潇问。
秦遥抱着瓶子翻了个身,肩后的布包快掉下铺位。陈潇把布包推回去,没再动她怀里的东西。
“谁知道。反正比你安静。”
天还没亮,车队重新上路。
陈潇在山岩尽头又找到一截枯根。右掌压上去以后,车队后方已经没有那团沉重的震动。
他正要收手,掌心里的硬线忽然向前一扯。
同样的震动从旧路前方传了回来。
它已经绕到了车队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