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床上的灰毯动了一下。
“秦遥……”
秦遥猛地抬头。她在床边守了太久，站起来时膝盖一软，撞得蓝线陶杯在铁板上滚了半圈。
“娘，我在。”
女人看了她好一会儿，像是没认出这是哪里。等她试着抬腿，脸上的血色才一点点褪下去。
灰毯没有动。
沈知夏按了按她的左脚，又换到右边。
“这里有感觉吗？”
女人摇头，手指抓紧了床沿。
“你的腰后受了伤。两条腿还有血流，左腿的伤口也暂时压住了，但现在没有知觉。”沈知夏把她按回枕上，“巡根站只能保住你的命，神经能不能恢复，要等以后再查。”
“以后去哪儿查？”
秦遥先问了出来。
陈潇把值守台上的旧转诊单拿过来，放到床边。
“纸上写的是灰穗城。不过这是旧记录，只能证明那里以前有过神经桥接中心。”
女人看不懂那些检查记录，只认得转诊栏里的灰穗城三个字。
“你们要去？”
“还没定。”
陈潇把转诊单重新夹回路线图，走到站门外。
沈知夏很快跟了出来。她先看了一眼医疗车缺损的右后轮，才开口：“我赞成往灰穗城走。那里的设备还在不在没人知道，但北沟找不到合适的轮胎，我手里的药也已经见底。继续绕小路，医疗车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我也得找能检查右臂的设备。”陈潇说。
唐梨倚在船侧，右手仍垂在身边。
“往北可以。不过医疗车再陷一次，我这只手可吊不动车。”
“尽量走硬路。”
陈潇展开路线图，在北面的灰穗城外画了个圈。
秦遥却从站里追了出来。
“我也去灰穗城。”
唐梨看了她一眼。
“她跟车可以，住温室外面的侧廊。我的船舱不许进。”
“还没说一定带她。”陈潇道。
“所以我先说清楚。”
陈潇没答应，先看向她身后。她四叔还守在床边，魏岩正带人检查巡根站的门锁和黄灯。
“你娘同意了？”
秦遥不说话了。
“先去问她。”陈潇说，“问完再告诉我，你上车能做什么。”
床上的女人听完，果然没同意。
“那张纸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。你跟几个刚认识的人走，找到了又能怎么样？”
“我留下。”秦遥四叔把滑下去的毯角重新盖好，“沈医生没说你能挪之前，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“至少让我去看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。”秦遥攥着床边，“四叔留下照顾你。我守在这里，也接不好你的腿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来？”
秦遥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
陈潇没有替她圆：“我的车只确定去灰穗城，不保证再回北沟。”
“到了城里，我自己找回来的车。”秦遥说。
“你拿什么让人家带你？”
秦遥的手还攥着床沿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才说：“我能帮他们干活。到了城里，再找回来的办法。”
女人转开脸，没有松口。
魏岩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等沈医生说可以挪，我们几个送你去安置点。你四叔跟着，路上不会把你一个人扔下。”
沈知夏没有顺着他的话说。
“先看今晚还会不会出血。能不能转走，等明早再说。”
秦遥四叔点了点头。他留下照顾伤员的事，这才算定下来。
秦遥重新望向母亲。
“我不是让他们白带。我可以干活。”
女人看向站在门边的陈潇。
“她说能干活，你就肯带她？”
“先试试呗。”陈潇说，“车上不养闲人。她真能照看温室，我管她到灰穗城的吃住；干不了，就留在这里。”
“听见了？”女人转回秦遥那边。
陈潇等在门外。秦遥出来时，肩上多了个旧布包，麦色的脸还沾着泥，短发乱糟糟贴在耳边。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，手腕也细，布包倒系得很紧。
陈潇看向温室。枯叶堵住半条回流沟，净露草下面的瓶子也该换了。这些事昨天还得他自己挤出空来做。
“看什么呢，这么专注？”唐梨从船侧探出头，“又准备给人家派活？”
“我在想，她在车上能干什么。”
秦遥把布包换到另一边，却没急着回答。
“什么活？”秦遥问。
陈潇已经转身去拿净露草下面的接水瓶。唐梨往他背后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他就喜欢欺负年纪小的。问你能干什么，转眼就得浇水。”
秦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陈潇，又抬头看向唐梨。
“那他也喜欢唐姐姐吗？”
“我成年了！”
陈潇把接水瓶塞进秦遥手里，截住了唐梨后面的话。
“别听她的。你先去给西瓜浇水。”
陈潇在堡垒固定面板上给她开了一次临时任务权限。瓶底只有浅浅一层水，刚够分成两份。
“倒一半进西瓜苗床的回流沟。剩下的拿回来。”
秦遥接过水瓶，进了温室。
瓜藤还伏在原来的支架上。叶子少了不少，主蔓根部却仍是青的。一只半透明的白手撑在苗床里，五根手指托着发黄的瓜藤。
秦遥拨开叶子时，那只手正好从她腕间穿了过去。
凉意贴着皮肤一闪，她猛地缩手，水瓶撞上支架。好在瓶口被她及时抬住，只晃出几滴水。
“地里有只手。”
“它碰不到人。”陈潇站在门边，“只碰得到这片融合过的瓜藤。”
秦遥盯着那只白手看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它没抓我。”她重新蹲下，“就是没见过手从土里长出来。”
白手没有理她，仍托着主蔓。秦遥绕到另一边，把瓶里的水沿回流沟慢慢倒下去。水流到拐角便停住了，她伸手拨开沟里卡着的枯叶，积水才重新往根部渗。
“剩下那一半也浇了。”陈潇说，“这次自己登记取水。”
秦遥按上净露草的叶形标记。光只闪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【单次临时任务已结束。】
她提着瓶子回来：“还得叫你。”
陈潇翻到人员登记页。访客的事要他逐次确认，登记岗位以后，秦遥才能独立照看苗床。登记证十点探索积分，正好是他手里的一半。
他看向那条刚被清通的回流沟。真把秦遥带到城里，总不能他在前面开车，她在后面每浇一次水都来拍门。
唐梨凑过来，先看向自己舱门的方向。陈潇把权限图转给她，温室外另几处还灰着。
“只给温室和外侧走廊。”她用左手划了两下，“我的船舱、船底和舵，都不许碰。”
沈知夏也从巡根站走出来：“样本槽不能碰。进温室前先洗手，泥别带进去。”
陈潇将登记页留在两人划好的范围，转向秦遥。
“路上照看温室，吃住算车上的，期限到灰穗城。你要提前走，告诉我一声。愿不愿意？”
“管饭吗？”
“管。洗脸的水得看当天剩多少。”
秦遥点头：“那我干。”
她先回了床边。母亲听完，没有再拦，只让她把蓝线陶杯留下。
“以后喝水用。”
“在车上好好听话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秦遥把杯子向枕边推稳，出来时眼圈还是红的。她将手掌按到公共界面的叶形标记上，陈潇才确认购买。
【探索积分：20→10。】
【秦遥登记为生态助手。】
确认结束，西瓜苗床的叶形标记重新在秦遥面前亮起。
她读完状态，拎起瓶里剩下的水，又钻进了温室。
那只白手仍托着瓜藤。秦遥这次先绕开它，蹲下去查看刚清过的回流沟。
“陈哥，这里还有一片烂叶。要拿出来吗？”
陈潇正在收路线图，头也没抬。
“拿。别扯到主根。”
秦遥应了一声，从白手下面抽出烂叶。回流沟通了，水慢慢渗向主蔓。她蹲着看了一会儿，又去清另一头，再没叫陈潇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