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枚雾核先留在地上。”
沈知夏从医疗车里探出身,手套上全是血。
“秦遥母亲的压垫又透了。巡根站里要是还有能用的固定床,先把人送进去。”
陈潇停在灰黑雾核前,没再伸手。沈知夏把隔离盘推下车,用探杆将雾核拨进去,扣上透明罩,转身又钻回车内。
倒塌的铁塔压在厚门上方,门牌只露出一半。先前交出铜牌的巡根工扒开藤蔓,将铜牌塞进门侧的凹槽。
黄灯闪了两下。
门里传来锁舌弹开的声音,厚门却只向内退了半指,随即被斜压下来的塔梁卡住。
秦遥四叔扶住门边:“魏岩,门还能开吗?”
“锁开了,门顶被压歪了。”魏岩蹲下看了一眼,“先把这根横梁抬开,再从门缝里撬。”
唐梨的幽锁已经绕上塔梁。她的右手仍然使不上力,便把锁链在船侧立柱上缠了一圈,用左手往回收。
两名巡根工从缝里塞进铁杆,门内外同时发力。横梁抬高不到一掌,厚门终于擦着地面向里滑开。
一股灰尘和旧药味从门后涌出来。
“床在左边!”魏岩先钻进去,摸黑拍了两下墙面,“墙上有硬担架,先把人挪上去!”
两名巡根工取下墙上的硬担架。沈知夏固定住伤员腰背,秦遥四叔和其他人再把担架抬起。人从医疗车移下来时,血已经顺着垫布滴到了石阶上。
秦遥抱着蓝线陶杯跟在后面。跨过门槛时,她脚下一绊,杯里的半口水全泼在自己袖子上。
她没停,攥着空杯继续往里跑。
巡根站只有前厅亮着灯。墙边立着两排空架,深处的铁门全关着,一张窄床固定在地面中央。床头罩着弧形探架,外壳发黄,下面垂着几根落灰的软线。
沈知夏先让人把伤员平放上去。
“秦遥,到床头握住你母亲的左手。她要是睁眼或者咳嗽,马上告诉我。别碰她的腰,也别去解腿上的布。”
秦遥把陶杯放在枕边,双手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她的手越来越凉。”
“把那条灰毯盖到胸口,左腿留给我。”沈知夏剪开被血浸透的布,“你跟她说话,有反应就告诉我,别摇她。”
秦遥四叔取下墙上的灰毯。秦遥接过来,只盖到母亲胸前,随后低下头,一遍遍喊娘。
伤口里的血还在向外渗。
沈知夏拆开药箱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剩下的止血材料只够再换一次,站里的柜子却全锁着。
魏岩用铜牌打开床尾的矮柜。里面没有药,只剩三包压在最里面的灰色敷料,封口上印着止血用的红线。
“站里最后三包都在这里。安置点上次来拿药,没动这几包。”
沈知夏翻过包装看了生产日期,又摸了一遍封口。
“给我两包。第三包先别拆。”
她剪掉伤口周围沾泥的布,将新的敷料压进去。血很快染红第一层,到了第二层才慢下来。
秦遥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娘?”
秦遥刚要俯身,沈知夏挡住了她。
“她听见了也不一定醒得过来。你继续说,不用贴到她脸上。”
秦遥点点头,重新握紧那只冰凉的手。
陈潇站在床尾,几次想开口,秦遥却始终只看着床上的人。他把挡在过道的空架推到墙边,给沈知夏让出地方。
魏岩从值守台下面拖出一块扁长电池。外壳磕掉了漆,接头倒还完整。他插上床尾接口,弧形探架亮起一圈很淡的绿光。
电量停在百分之九。
“这块备用电池撑不起第二次扫描。”魏岩看向沈知夏,“你要查哪里,先定好。探架停在半路,这块电池就算废了。”
沈知夏弯下腰,用探杆轻碰伤员两侧脚底,又分别按过膝弯和踝部。
两条腿都没有反应。
“扫腰后面。”她把探架移到腰骶位置,“腿上的血已经压住了。现在要看她为什么两条腿都不动。”
陈潇退开一点。右臂皮下还在发热,他把冷得发木的手掌藏进袖口,没去扶那架设备。
弧形探架缓慢转动。
绿光从秦遥母亲腰后扫过,旧屏幕里逐渐显出骨盆和脊柱下端的轮廓。两道代表血流的亮线一直延伸到脚部,另一组更细的脉冲却断在腰后,只有一片杂乱的光点不断闪烁。
探架转完一圈,电量只剩百分之一。
魏岩立刻拔掉接头。
屏幕没有熄灭,最后一张图留在上面。
沈知夏看了很久,又回到床边摸过伤员两侧足背。秦遥不再喊了,眼睛一直追着她的手。
“你母亲两条腿的血还通着,左腿也暂时保住了。”沈知夏先把染红的敷料边缘压紧,“但腰后那段神经没有信号。等她醒来以后,两条腿很可能还是动不了。”
秦遥低头看了看母亲的脚。
“她会一直躺着吗?”
“北沟巡根站治不了这种伤。”沈知夏没有避开她的目光,“以后能不能重新站起来,要看别处有没有办法接回神经。现在我只能先保住她的命,再等她醒来复查。”
秦遥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问:“她醒的时候会疼吗?”
“可能会。她一醒,你先叫我,别自己给她喝水。”
秦遥把蓝线陶杯向床头里面挪了一点,免得母亲翻手时碰落。杯底擦过铁板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前厅安静下来以后,陈潇才把隔离盘带回复合堡垒。
沈知夏没让灰黑雾核进医疗车。隔离盘被扣进温室外侧的样本槽,装着活性黑丝的盒子放在旁边,中间隔着透明挡板。
盒里的黑丝很快贴上挡板。
雾核表面的黑纹慢慢转了过去,里面那圈灰白纹路却没动。陈潇用钩矛尾端敲了敲底架,灰白纹路跟着颤了一圈。
固定面板跳出两行字。
【错生雾核】
【已记录反应:受震、趋索。】
陈潇压下隔离盖,回了巡根站。
值守台下面的纸轮已经转了起来,发出断断续续的咔嗒声。魏岩蹲在旁边,用手托着往外吐的纸,免得它再卷回机器里。
纸受过潮,前半截的绿线糊成一片。到了末尾,字迹总算清楚了。
腰骶神经束严重损伤。
建议转送:灰穗城神经桥接中心。
扫描架旁边挂着一本旧转运册。魏岩翻到灰穗城那页,但几张纸粘在一起,他只能用指甲一点点揭开。
神经桥接中心后面列着动力支具工坊。在那页背面的城区小图上,还标着车械修造所和生态接口维护站。
陈潇摸了摸锁骨下方尚未褪尽的木纹,又看向停在门外、右后轮缺了一块的医疗车。
他把转诊单折起来,夹进驾驶台旁的路线图。纸太薄,折痕稍重一点就泛白,他松开指头,换了个不挨水瓶的位置。
他沿地图上的北沟旧路往上找,指尖停在一片空白处。纸上没有写灰穗城还有多远,那一角转诊单倒被他夹得更紧了。
纸角露出三个字,压在地图北面。
灰穗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