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黑土的袋子正在变灰。
最先变的是袋口一圈。今早取土时还能粘在钩矛上的湿土，装袋后已经结出层薄壳。陈潇捏下一块，里面仍是黑的，落到掌心却很快散成了渣。
秦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离开苗圃以后都会这样。”
“多久全变灰？”
“不知道。以前没人把这么少的土装走。”
陈潇把土块放进根域盆。盆底的灰白根网鼓了两下，没有像刚取土时那样全部撑开。
固定面板随即亮起。
【旧生态培养土。】
【根域活性持续衰减。】
【当前污染：中。不可直接培养。】
土只有这一袋，繁殖荚也只有一枚。一个正在坏，一个经不起坏。
陈潇调出第八日雾匣。
【获得密封饮用水五百毫升。】
【获得压缩饼干一块。】
两样东西落进取物槽。他把饼干塞进储物格，水留在了外面。
“水先放这儿，别跟培养水混了。”
他将饮用水另外摆好，没倒进根域盆。秦遥听见取物口响，看了一眼饼干，却没有伸手。
秦遥一直望着北边。昨夜新增的拖沟绕过水塔，没进他们取土的灌溉沟，还在往苗圃深处延伸。
“什么时候去北沟？”
“这盆东西能活下来以后。”
“我能带路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让你走最前面。”陈潇把取出的饮用水收好，“里面要是还有一只根甲兽，我现在只有三支弩箭和两只空炮荚。”
秦遥抿着嘴没再催，转身去找能翻土的东西。
陈潇把根域盆搬进温室，接到空着的从属培养位上。盆壁展开，刚倒进去一层黑土，底部根网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。
生态辅助终端给出了低强度净化方案。日核花垂下一根细须，贴上根域盆侧面的接口，淡金色的组织一点点瘪下去。
黑土先冒出几颗气泡。
紧接着，埋在土里的细根全醒了。
它们吸水变粗，贴着盆底往根网接口挤。最前面一根已经钻进灰白根网，黑色顺着根须往温室这边爬了半寸。
【检测到污染回流。】
陈潇一把扳下接口。
日核花的细须缩了回去。黑根却卡在两边中间，还在往前拱。
修复藤从苗床底下窜出来，藤梢刚要卷，沈知夏先用镊子挡住了它。
“别碰。”
陈潇拿修枝剪贴着盆壁剪断黑根。断口流出一点发绿的水，被沈知夏用医疗盘接住。
盘底的液体很快分成两层。上面发绿，下面沉着一圈细灰，轻轻一晃又混到一起。
“能看出什么？”陈潇问。
“只能看出不适合进温室。”沈知夏把医疗盘端远，“我没有设备测它怎么代谢，最后一张试纸也不能浪费在已经知道有污染的东西上。”
第一次净化不到两分钟就停了。
盆里的土更湿，几条旧根挤在一起，像一团泡开的线。
“继续接，会怎么样？”唐梨问。
“土还没洗干净，先把温室喂脏了。”
秦遥伸手碰了碰表层，又赶紧收回去。
“以前苗床闷住，都是先翻开晒。不能一直灌水，越灌根越往下钻。”
陈潇把倒空的培养介质袋从侧面剪开，铺到装卸台的水泥地上。黑土被分成薄薄三层，摊在太阳底下。秦遥找来半块木板，把黏在一起的根一条条挑开。
沈知夏把渗出的绿水装进废物袋，没有用最后一张污染试纸。
“省着？”陈潇问。
“至少留到你真把它种进去。”
晒过一轮，土面不再往外冒水。陈潇只装回最薄的一层，重新接上接口。
这次日核花只送入一小股能量。旧根刚开始膨胀，他便断开供能，用修枝剪挑走发黑的部分，再换下一层。
第二层土刚吃进去一点金光，盆底又开始滴绿水。陈潇关掉供能，用木板把最湿的部分翻到上面。
秦遥忽然按住木板：“这里。”
两粒灰壳挤在断根下面，细腿已经伸出来了。阳光一照，又缩回壳里。陈潇用修枝剪把周围的土一起挑走，丢进废物袋。根域盆原本勉强能装满，现在盆沿空下去一截。
修复藤绕着废物袋转了两圈，没敢凑近。风把铺土的袋角掀起来，唐梨拿法杖压住。
“找块砖来，不能一直让我这么压着。”
陈潇从装卸台边拖来一块碎水泥，压住袋角。唐梨这才抽回法杖，将沾在杖头的湿泥往地上蹭掉。
最后一层土装回去时，太阳已经到了水塔另一边。固定面板扫过根域盆，只留下两行字。
【污染降至低。】
【可尝试培养。】
陈潇拆开旧布。繁殖荚还没挨到土，三道缝先开了，里面塞着一团浅绿色嫩芽。
“四十点换的，给点面子。”
他从原来的水桶里量出半升，沿盆边慢慢倒下去。日核花重新接入，繁殖荚很快往湿土里陷，几条白根从缝中钻出，碰到底部根网时一起绷紧。
根域盆蹭着水泥地挪了一截。
唐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：“它冲我来的？”
陈潇已经去拿固定夹：“根都挤在你那边。”
“让它挤别处。”
盆壁又擦过地面。唐梨用法杖顶住，陈潇把三只固定夹扣进根网，将挤成一束的粗根分开。盆总算不动了，中央那团嫩芽却在两人眼前往上窜了一截。
培养一直持续到下午。
中间根域盆停过两次。一次是底部积水，白根全挤向排水口；另一次是日核花的供能压得太低，刚展开的叶片很快软了下去。
陈潇没有再加水。他把盆的一侧垫高，让多余的水沿根网重新散开，又把温室里暂时用不到的照明供能停掉一部分。
日核花外圈两片叶子垂了下来。主茎还亮着，颜色比早上淡了一层。
秦遥几次跑到装卸台边缘看影子。沈知夏给她换过一次脚上的敷料，没让她沿拖沟往北走。
浅绿色嫩芽长到陈潇膝盖高，顶端慢慢鼓起一只尚未完全硬化的炮荚。叶片比母株小，颜色也浅，底部几条粗根却已经穿过根网，在盆外撑出一圈弯曲的支脚。
陈潇断开温室接口，把根域盆抱到车外。
盆底刚落地，几条根脚便一齐收紧。炮藤晃了两下，没有倒，炮口跟着根域盆的倾斜慢慢转向水塔。
【荚炮藤从属株培养完成。】
【当前阶段：幼生。】
【可进行外置部署。】
【缺少独立储水结构。】
陈潇把钩矛横放在两米外，先敲左边的水泥地，再敲右边。炮口没有自己跟着声音转，只有盆底根网受到牵拉后，才慢吞吞偏过去一点。
他又试着拖动根域盆。几条根脚会自己收紧，能在平地上撑住，过水泥裂缝时却有一条当场滑开，整株炮藤歪向一边。
唐梨用法杖托住炮荚。
“这就是第二门炮？”
“试制品。”
“打不了，走不稳，还得让人扶。”
“第一门刚醒的时候，也差不多。”
他说完看了眼温室里的母株。旧裂口还在，空荚靠着立柱，不声不响。
唐梨松开法杖。陈潇赶紧把盆扶正。
秦遥从医疗车后面走过来，绕着它看了一圈。
“它能打死沟里那只东西吗？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陈潇拍了拍空炮荚，“炮有了，水和种弹都没有。”
离开温室没多久，原本抬起的炮口开始往下沉。叶片也卷起一圈，盆底根网全挤向装水的方向。
沈知夏从医疗车里端出医疗盘。灰白色的储水根囊刚靠近，几条萎下去的根立刻抬了起来。
“以前苗圃有查根病的地方。”秦遥指向北面几排塌掉的棚架，“装苗的车坏了，也会把盆搬过去。”
陈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棚架后面露着半块白墙，昨夜那道拖沟正从墙边经过。
“那地方等会儿再去。”陈潇把取物台拖近，“先看看这两个合不合。”
储水根囊和外置炮藤同时进入扫描范围，面板停了片刻。
【相容性：中。】
【未完成器官净化与代谢校准，直接接入可能发生根压失衡及储液泄漏。】
“还不能装。”沈知夏端起医疗盘。
盆沿却冒出一条白根，贴着取物台往上爬。她把盘往旁边挪，白根在台边拐了个弯，还是追着储水根囊过去。
陈潇伸出修枝剪：“再过来就剪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根须已经越过他的鞋面，碰上囊袋。灰白外膜往里凹了一小块，炮藤顶端传来一声轻响。
刚才还垂着的炮口抬了起来。
沈知夏立即把医疗盘往后抽，白根却已经绕住盘沿。
“松不开。”
陈潇的修枝剪停在根须上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