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的个人面板上，只剩零点九三枚雾币。
从进排水道到现在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，复合堡垒的庇护灯一直没关。两枚多雾币已经烧没了。
医疗车那边也亮着灯。沈知夏看完自己的面板，只说还能撑四十分钟。
“先去装卸台。”陈潇把根域盆折起来，“土不会长腿，地上的东西会。”
秦遥指的地方在水塔后面。两辆车绕开三道拖沟，沿着裂开的水泥路往前挪了两百多米，一根歪斜的黄灯杆露了出来。
灯杆下面有两个并排停位，计费片上还留着字。
值守灯，一夜四枚。
秦遥跑到灯座后面，扒开缠在开关上的枯藤：“以前守水塔的人都停这里。”
陈潇按下试灯键。灯罩里闪了两次，亮起一圈发黄的光。
还能用。
唐梨从船上下来，把铜牌贴上计费片。数字跳到四，灯杆里面咔哒响了一声。
“本小姐不想半夜听虫子啃船。”
她等灯亮稳了，才松开铜牌。陈潇将船身对准外侧停位，留出靠近灯杆的硬地，让医疗车先进去。
四枚雾币划走，黄光向外扩开，正好盖住两个停位。复合堡垒和医疗车贴着停好，各自关掉庇护灯。
陈潇又试着往外退了两步。黄光到水塔底座便断了，拖沟刚好留在光圈外面。黑土里的断根还在滴水，一滴接一滴，天色越暗，声音越清楚。
“今晚谁都别过去。”沈知夏把秦遥带回医疗车，“包括你。”
秦遥看着北边，没有顶嘴。
沈知夏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条金属扣固定带，把翘起的侧壳压回车身。变形的固定扣扣不上，她便让陈潇扶住车壳，自己将固定带从底架绕了一圈。
“松手。”
陈潇松开。侧壳往外弹了半寸，被固定带拽住。
“先这么挂着。”
天刚擦黑，黑雾便从棚架底下漫出来。黄灯外的杂草很快没了，只剩水塔上半截还露在雾面上。
夜深以后，苗圃深处响过一次拖行声。
那东西从水塔后面经过，断根擦过水泥地，足足响了半分钟。秦遥坐在医疗车门边，怀里的饼干一直没拆。
“北沟在那边。”她说。
没人出去。
陈潇守到后半夜，几次听见水塔里的旧管道发响。每响一次，远处就有东西停下来，等管道重新安静后再拖着根往前走。唐梨坐在驾驶台另一边，法杖搭在膝上，中途嫌他翻身太吵，把一团幽灵雾塞到了他脚边。
陈潇把脚挪开，那团雾又跟了过来。他低头看了半晌，干脆将脚搁到控制台底座上。
唐梨往旁边让了一点，法杖仍横在膝前。水塔管道再响时，两个人一齐抬头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天亮以后，黑雾退回棚架和沟渠的阴影里。值守灯随之熄灭，陈潇面前弹出一条提示。
【第八日基础生存雾匣已刷新。】
他先把提示关了。
昨晚的拖沟又多了一道，从水塔下面绕过，通向北侧的灌溉沟。沟边有一只锈死的放水阀，下面还积着半池发绿的水。
沈知夏先用污染检测试纸沾了一点沟水。试纸从下端开始发灰，停了十几秒，没有变黑。
“检出了污染。”她把用过的试纸封进废物袋，“颜色只能作参考，别直接碰，尤其别蹭到伤口。”
陈潇看了眼包着纱布的右手，换成左手提钩矛。
陈潇拿出复育时倒空的培养介质袋，用钩矛挑起拳头大的一块黑土。土刚落进袋里，放在一旁的根域盆便自行展开。
盆底根网顶开袋口，扎进湿土，又在碰实前停住。
陈潇把土样带回温室，放到取物台旁，将根域盆接上根网接口。盆底的灰白细根这才继续往下钻。
固定面板亮了起来。
【检测到旧生态培养土。】
【根域活性：低。】
【污染：中。净化后可用于从属植物培养。】
根网只扎进去一点便自行退了出来。袋口留下几道湿痕，根域盆也重新折回一半，没有继续吞土。
秦遥跟到温室门边，手已经伸了出来。
陈潇回车里拿了两块压缩饼干，塞到她手里。
“两顿，拿好。”
秦遥把饼干收进短袄，又指向灌溉沟：“黑土下面的细根会抢水。以前放水时，地里会鼓包。”
“多大的包？”
她在自己腰间比了一下。
“村里人怎么处理？”沈知夏问。
“敲盆。小的会跑，大的等它喝够了再赶。”
“为什么等它喝够？”
秦遥摇头：“他们只说没喝够的凶。”
陈潇把装土的袋子提远，钩矛插进放水阀的轮盘。锈死的轮盘转不动。修复藤贴着杆身缠上去，刚一绷紧，受伤的那截便往回缩，几排浅坑挤到了一起。
“昨天咬你的不在这儿。”
修复藤贴着杆身，仍不肯落到地上。陈潇看见那几排咬坑，松开梢头，将拖钩递到它能绕上的地方。
“挂这边，不碰土。”
唐梨用法杖抵住轮盘下缘，给他腾出向下压的位置。
陈潇把重型拖钩扣在轮盘上，两人一藤同时往下压。铁锈崩开，轮盘转过半圈。
沟底先渗出一股绿水。
黑土动了。
那道鼓包沿着水声往前顶，转眼冲过十几米。湿土向两边裂开，一头矮壮的东西拱出地面。它四肢贴地，背上全是层叠硬根，泥水从壳缝里往下淌。头部没有眼睛，只有一圈向内收合的根须。
根须扎进绿水，腹部很快鼓起。
秦遥刚往后退，怪物已经离开水沟，前肢砸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。硬根插进水泥裂缝，带起几块碎石。
沈知夏抓住秦遥的短袄，将人推进医疗车后方。
“让它进沟。”沈知夏盯着它左前肢后面，“那块刚才在鼓，像是储水的，先别扎破。”
陈潇又拧开半圈阀门。
水流加快，怪物顺着沟底往前爬。前半身刚钻进窄处，背上的根甲便卡住两侧水泥壁。
它停下来，头部根须往回翻卷。陈潇立即用钩矛敲了一下沟沿，绿水从矛尖滴下去，那圈根须重新追向前方。
唐梨的幽锁贴地卷过去，扣住它一条后腿。
怪物往前一冲，锁链绷直。法杖底端擦着水泥地滑出去半尺，唐梨一脚抵住灯杆底座。
“它比你的车难停。”
“再留两秒。”
陈潇踩进沟边，把钩矛送进根甲缝隙，往上撬。怪物后腿乱蹬，泥水甩了他满身。钩尖刚抬起一掌，壳下便露出一束发白的粗根。
修复藤贴着地面窜来。
它没碰根甲，直接绕过钩矛，缠住那束粗根往外扯。
怪物整个身体向后一撞。陈潇左肩磕上沟沿，钩矛差点脱手。唐梨那边的幽锁也松了一截。
“现在！”
沈知夏将放水阀推到底。
积水一股脑灌进窄沟。怪物的根须全部朝前张开，腹部继续吸水，卡在根甲下方的软组织撑得发亮。
陈潇把钩矛压在沟沿，腾出左手，修枝剪贴着那束粗根合了下去。
第一下没断。
怪物抬起后半身，幽锁被拽得撞上水泥壁。
修复藤又缠了一圈。
第二剪下去，粗根断开大半。唐梨向后扯动法杖，怪物翻在沟里，露出的根束被钩矛钉住。
第三剪落下，沟里只剩放水声。
怪物背上的根甲仍在收缩。陈潇等了片刻，用钩矛碰了碰，没有反应。
钢索还挂在两辆车之间。他解下一端，配合重型拖钩将尸体拽到复合堡垒旁边。修复藤原本缩在底盘下，等尸体靠近，才探出一小截藤梢，在根甲外面绕了一圈。
温室里的固定面板这才弹出记录。
【未登记腐植体样本已收录。】
【临时标记：根甲兽。】
沈知夏戴上手套，从怪物左前肢后方剥出一只灰白囊袋。囊袋有两个拳头大，里面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。
根甲下面还藏着一枚淡灰色雾核，表面的纹路比先前见过的低纯雾核完整。
【稳定特性雾核。】
【倾向：储液、代谢平衡。】
陈潇没有碰雾核，让沈知夏连同污染组织一起收进隔离盒。他和秦遥只从怪物离开的表层取土，装进倒空的培养介质袋。面板估算足够填满根域盆一次后，两人便停了手。
更深处的黑土还在往外渗水。
装土袋放到根域盆旁边，盆底根网隔着袋子全部撑开。旧布里的荚炮藤繁殖荚跟着顶了两下，没有裂开，也没有长出新藤。
固定面板多出一个新入口。
【检测到完整功能器官：储水根囊。】
【器官进化预检已开放。】
医疗盘里的灰白囊袋收缩了一次，把残留的绿水挤到了盘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