钩矛从黑雾里收回来时,矛尖上多了半截灰白色的硬壳。
只有指甲盖大,边缘还在轻轻开合。
陈潇把它磕在水泥地上。硬壳翻了个面,下面伸出六条细腿,贴着地面就往铁门里爬。
钩尖重新压下去,它立刻缩成一块干泥。
“就是这东西在里面刮墙?”沈知夏问。
“听动静不止一只。”
陈潇没有踩死,把钩矛往旁边一拨。灰壳虫落进草里,转眼钻没了。
旧排水道入口比复合堡垒宽不了多少。陈潇把三截钩矛全部接起,横在船头比了两次,又让修复藤贴着左侧水泥壁往里爬。
藤梢探进去十几米,在拐弯处停了。
路还在,船身过不去。
修复藤贴着墙比出一条弧,船身如果照直开,右侧船舷会先撞上弯道。想绕过去,只能把车头贴到左墙,再一点点甩尾。
唐梨站在船头往里看:“天黑以后,本小姐的船也浮不起来。”
排水道顶部只比温室高出半米。幽灵雾流真把船身托高,顶上的水泥板能先把温室削掉一层。
沈知夏看了眼时间。
十五点五十二分。
“主路至少要清三辆车。”她说,“今天来不及。”
秦遥隔着医疗车车窗望着铁门:“排水道能到苗圃装卸台。”
“三天前能。”陈潇收回修复藤,“现在里面多了会装死的虫子。”
秦遥没再催,只抓紧了窗框。
留在封路外面过夜,周围没有定雾灯。退回最近的共灯棚,同样赶不上日落。
陈潇把周勇留下的钢索拖出来,一端扣上船尾拖挂接口,另一端穿过医疗车底架横梁。钢索没有拉紧,中间留出足够转弯的余量,再用固定扣锁住。
“复合堡垒在前,医疗车跟后。”陈潇拍了拍钢索,“你跟在后面,钢索留松。哪边卡住就先停,别让两辆一起陷进去。”
沈知夏试了两次制动:“你卡在弯道,我拖不动你。”
“那就趁我还没卡死喊停。”
陈潇把钢索在地上多摆了一截。后面那辆只能稳住他的车尾,真要拖整条船,分量差得太多。
唐梨用法杖敲了一下船舷:“你最好别拿本小姐的船试这根破绳子结不结实。”
十六点零八分,两辆车先后打开庇护灯。
白光压开入口处的黑雾,却没能照到拐弯后面。复合堡垒先碾过铁门下方的碎石,右侧船舷距离水泥壁只剩一掌宽。
陈潇守着动力台,车速一直没有超过三。唐梨在舵旁盯着前面的窄弯。
秦遥说的装卸车辙还在,只是已经被黑泥盖住大半。水泥壁两侧爬满枯死的细根,车轮一压,里面便传出密密麻麻的空响。
前面就是弯道。
唐梨将船首贴向左侧,陈潇缓缓送入动力。修复藤从底盘探出去,缠住墙角一根锈蚀铁管,替他标出右后轮的位置。
船身转到一半,右侧传来一声长响。
唐梨立刻拍了两下舱壁。
“停。”
陈潇踩住制动。
右侧船舷擦上了水泥墙。再往前半米,突出的断管就会卡进两块船板之间。
医疗车也停在后方斜坡上。松弛的钢索缓缓绷直,又被沈知夏往前挪了半尺,重新放松。
“右边还差多少?”陈潇问。
唐梨松开舵,趁车停稳探出身子看了看。
“一根手指。你先别开,我手收回来再说。”
陈潇拿起钩矛下车。
庇护光沿着车身切出一圈白地,陈潇一脚踩出去,黑雾立刻漫过鞋面。他把钩尖塞进断管裂口,左手连压几次,锈皮掉了一地,铁管没怎么动。
修复藤从车底钻出来,绕上另一头。
“别硬拽,往下。”
藤条刚一使劲,枯根后面先掉下来几块灰壳。还没落地,细腿就从壳底伸了出来。紧接着整片枯根都动了,几十只灰壳虫挤着爬上修复藤,口器一合,藤皮上便多了个浅坑。
修复藤甩掉一批,墙缝里又涌出一批。它们绕开陈潇的裤腿,全往藤条和车底露出的根网接口钻。
沈知夏在后面喊:“收藤!”
断管还压着船身,藤条一收,他们只能倒出去重来。陈潇用钩矛贴着藤身往下刮,扫走三只,又撬开一只咬死不松口的。灰壳一裂,里面淌出来的全是湿黑泥。
修复藤卷得只剩一小团,尾端仍缠着断管。右后轮旁边已经爬过去好几只。
几只灰壳贴着鞋边滑过去,全钻向轮后的根网。陈潇改用钩矛挡住接口,让修复藤将挤在缝里的梢头往里收。
幽锁从船侧垂下来,擦着地面一扫,灰壳噼里啪啦撞上两边水泥墙。地方太窄,唐梨只能压着法杖,让锁链沿轮胎外圈来回赶。
“锁链转不开,撑不了多久!”唐梨将杖柄压低,链头贴着轮胎扫回去。
“再往下。”陈潇重新卡住裂口。
修复藤这次没甩虫子,闷头往下一勒。锈管从墙根折断,砸进雾里,船身右侧总算空出半尺。
陈潇爬回动力台,手刚碰到行驶杆,钢索那头传来一声闷响。一只灰壳虫钻进医疗车右轮上方,沈知夏倒车躲它,侧壳正好擦中墙角,整块翻了起来。
“车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沈知夏从车窗里看了一眼,“再磨两次,侧壳就掉了。”
“出去再弄。”
“先看前面。”
修复藤缩回底盘,藤皮上留了几排小坑,任凭陈潇怎么招都不再碰右边的墙。他用剪背轻轻碰了一下,藤梢立即贴回轴套,连平时爱勾的袖口也不碰了。后面这段只能慢慢磨。唐梨回舵旁摆正船首,陈潇每挪半米便停一下,让她探到船侧看间距;等她收手回舵,他才继续送动力。沈知夏跟着钢索的松紧调整车头。
十七点二十九分,船头照到了排水道另一端。
出口垂着几层枯藤。陈潇用钩矛挑开,外面全是塌倒的弧形棚架,杂草已经从水泥路裂缝里长到膝盖高。
复合堡垒先上去,再用钢索稳住医疗车。十七点四十一分,医疗车的后轮也离开了斜坡。
右侧车壳还歪挂着,固定扣扯得变了形。沈知夏钻到底架旁看过右轮,起身拉开后门:“能开。你慢点下来,别碰黑泥。”
秦遥下车便指向水塔后面:“装卸台在那里。”
陈潇没动。驾驶台下面正一下下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拿壳在磕地板。
旧布掀开后,荚炮藤繁殖荚的三道缝正在开合,旁边折起的根域盆也松了一角。陈潇把盆拿下车,盆底的灰白根网隔着两米便撑了起来。
杂草下面露出一片湿黑土,颜色和秦遥鞋里那几粒差不多,只是还黏着水,断掉的细根横七竖八地压在表面。
面板没有反应。陈潇原本已经蹲下,又拎着盆站了起来。
黑土上压着三道沟,最窄的也有一掌宽,一路拖进苗圃。沟里的断根还在滴水。
秦遥扶着车门看了半天,藏在短袄里的饼干包装被她攥得直响。
“三天前,这里没有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