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给一块。”
女孩把手伸到陈潇面前,掌心朝上。
刚才还让藤吊着,这会儿已经敢收路费了。
陈潇拆开一包压缩饼干,抽出一块。女孩接过去就咬,吃到一半却停了,把剩下的饼干重新包好,塞进短袄里面。
“不是要吃饱?”
“这个带回去。”
“给谁?”
女孩没答,低头去系开裂的布鞋。那截麻绳已经被修复藤扯松了,绕了两次都没系住。
沈知夏把药箱提过来。
“脚伸出来。”
女孩立刻往后缩。
“看伤,不收钱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只是把石子清掉。别往后缩,鞋底的泥要蹭进去了。”
沈知夏托住她的脚踝,先把鞋里的碎石倒掉。脚底磨破了两处,右脚小趾还有一道裂口,里面塞着黑泥。
陈潇拿着根域盆蹲在旁边,目光落到鞋底那层黑泥上。
“泥先别扔。”
话说得太快,女孩立刻把鞋往身后藏了藏。
沈知夏抬起头:“先处理伤口。”
“你处理,我等着。”
“离远点。”
陈潇端着盆往后挪了半步。
唐梨倚在船舷边,法杖横在身前。
“她只指了个方向,你就打算信?”
“不信,所以先验货。”
女孩马上看向他:“我不是货。”
“我说的是土。”
伤口清理完,沈知夏用镊子从鞋底夹层里挑出几粒干硬的黑土。陈潇把土粒放进根域盆,接上温室取物台旁的根网接口。
盆底沉了几秒,几条灰白色根网慢慢鼓起,又缩了回去。
固定面板弹出两行字。
【检测到微量异常根域活性。】
【样本活性衰减,无法确认适配。】
唐梨从船上下来,用法杖尖碰了碰盆沿。
“只证明她踩过的泥有点东西。”
“只能说有点线索。”陈潇拔掉接口,“到了那里还得再看,未必就是我们要的土。”
女孩盯着盆里的土粒。
“它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软的,抓在手里会粘。离开苗圃以后就越来越干,最后会变成灰。”
陈潇捻起一粒。外层确实已经发灰,只有捏碎以后还能看见一点黑色。
“你离开那里几天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难怪只剩这点反应。”
女孩把包好的半块饼干按了按。
“我叫秦遥。你们要黑土,就带我回旧苗圃。”
“你为什么非要回去?”沈知夏问。
“我娘没跟车队出来。”
秦遥摸着刚系好的鞋绳。
“苗圃北沟的闸门卡住了。水放不下去,车过不了沟。我娘和四叔他们留下抬闸,让别人先走。”
“车队没等他们?”
“怪物追上来,带队的人就开车了。”
“后来有人见过你娘吗?”
秦遥摇头。
“所以我要回去。”
她把补好的布鞋套回脚上。沈知夏刚系紧鞋绳,她便撑着车轮站了起来。
“带你出来的人呢?”
“他们要往北。我昨天从车上跳下来了。”
“跳车?”
“车慢。”
沈知夏看了一眼她重新渗血的脚底。
“你今天坐我的车,不许下来探路。”
秦遥没有马上答应,而是看向陈潇。
“你们帮我找人。”
“同路就找。”陈潇说,“进不了的地方不硬进,天黑前走不到就先停。谁也不拿命给你保证。”
秦遥咬着嘴里的饼干,没有点头。那半块已经被她包进怀里,这会儿她又摸了一次,像怕刚才跑动时掉了。
“找到人,你们也得带她出来。”
“车装得下,路也能走,就带。”
“不能走呢?”
“到地方再想办法。我现在答应得再好听,也没见过那道闸。”
秦遥把饼干咽下去,这才伸出手。
陈潇伸出左手,轻轻碰了碰那只沾着饼干渣的手。
“说定了。”
秦遥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那黑土呢?”
“找到能用的,分你一顿饭。”
“两顿。”
“你还挺会算。”
“我带路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七点二十分,两辆车离开共灯棚。
系统地图上,东南方向只有一条断在矮坡前的灰线。秦遥不看地图,她坐在医疗车驾驶位后面的窄凳上,一会儿让沈知夏追上来喊话,一会儿把手伸出车窗指路。
“前面看到三根白石柱,走中间。”
陈潇开到地方,只看见两根。
“第三根呢?”
“以前有。”
“你再看看,倒在哪边了?”
秦遥从后面的车窗探出半张脸,盯了好一会儿。
“左边那根倒了。压在草下面。”
陈潇把车靠过去,干草里果然露出一截刷白的石头。两道快被土埋没的车辙从石柱中间穿过去,绕向坡后。
地图上的灰线还停在原地。
过了矮坡,地势一直向下。路边偶尔能看见废弃的集水槽,有些槽底积着薄薄一层黑雾。秦遥每次都提前叫他们绕开,却说不出里面有什么。
“村里人不靠近。”
“总得有个原因吧?”
“进去过的没回来。”
陈潇没有再问。
十一点左右,一座低矮的石桥挡在前面。桥面还能走,桥洞底下也有两道现成车辙,从地图上看,穿桥洞能少绕三公里。
秦遥却在医疗车里拍起了车壳。
“别下去!”
陈潇把车停在坡顶。桥下没有水,只有一层贴着地面的黑雾。几根被丢在里面的铁管已经锈穿,最靠外的那根还粘着半截发白的兽骨。
“白天也不散?”
“桥洞照不到太阳。”秦遥指向右边一条长满硬草的窄路,“从田埂绕。那边有段路塌了,但是车慢点能过。”
田埂比她说的更难走。复合堡垒右轮两次压进软土,修复藤不得不缠住路边石桩,把车身往回拽。医疗车底盘更低,沈知夏几乎是贴着车辙一点点挪过去。
三公里的近路没省下来,反而多花了四十分钟。
唐梨站在侧廊里拍掉斗篷上的土。
“她确实认识路。”
“就是认识得有点费车。”
秦遥从医疗车里喊:“走桥洞更快。”
“那条不走。”陈潇看过后面的轮印,等医疗车完全过来,才继续转向。
午后,他们在一处没有阴影的碎石地停了十分钟。沈知夏重新检查秦遥的脚,陈潇则被温室里的提示音叫了回去。
培养格里的青褐色硬壳已经长到半个拳头大,表面分出三条整齐的缝。日核花垂下的细须自行脱开,硬壳也从湿润的培养介质里顶了出来。
【荚炮藤繁殖荚复育完成。】
陈潇把它托起来。荚壳还有些温热,靠近根域盆时,三条缝同时张开一点,又很快合上。
盆是空的。
炮也只能继续等土。
唐梨用法杖隔着一段距离戳了戳荚壳。
“四十点,就换回来一个没睡醒的?”
“还差培养土。”陈潇托住荚壳,没有任法杖再碰那条缝。
秦遥看向跟着开合的硬荚:“它会打人?”
“会。别碰裂口,等种进去再看。”他将炮口那一侧转离车窗。
他用旧布把繁殖荚裹好,放进驾驶台下面。秦遥隔着车窗看了几眼,没有说它像旧苗圃里的藤。
下午三点四十,前方出现一排倒塌的弧形棚架。
秦遥的话少了。她认出一座断了半边的水塔后,开始不停催沈知夏开快些。
再往前两公里,旧路被堵死了。
三辆报废货车横在路中间,车厢里塞满碎砖和折断的水泥柱。两侧还堆着带刺的枯枝,轮胎压过的泥印没有完全干。
秦遥推开医疗车门,被沈知夏一把拽住后领。
“坐回去。”
“这里原来能走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陈潇下车问。
“三天前。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。”
陈潇走到最前面的货车旁。驾驶室早就锈空了,堵在车轮下的石块却刚掉过渣,枯枝的断口也是新的。
这条路不是自己塌的。
“还有别的入口吗?”
秦遥盯着那几辆货车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指向右侧。
一片塌陷的围墙后面,露着半扇锈蚀的铁栅门。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斜坡,宽度勉强够复合堡垒通过。斜坡尽头全是阴影,黑雾贴着渠底,白天也没有散。
“旧排水道,运苗车以前走这里。”秦遥说。
陈潇用钩矛探进铁门。矛尖刚伸进阴影,渠里便响起一阵细碎的刮擦声。
有什么东西贴着水泥壁,往更深处钻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