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手松开。”
陈潇低头,钩矛还被他攥着,血正顺着钢管往下淌。他明明已经站在灯下,手指却还没松开。
沈知夏托住他的腕,让他一根根放开手指,检查新敷料的边缘,把压到裂口的那一圈放松。
他将钩矛靠到轮边,短弩也推进车轮后面。这把弩在风车谷值三枚,剩下的箭能算半枚;钢索和拖钩也能换点东西。东西都有价,他却没再看第二遍,转身去路边找能盖人的东西。
货车撞倒的朽木牌上挂着一块旧帆布,扯两下就掉了。
土沟里的人歪着头,脸朝庇护灯。裤腿被车轮扯烂,泥里留着半个轮胎印。
陈潇拖着帆布站到他脚边。布刚扬起来,风就兜了进去,湿泥甩了他一裤腿。第二次才盖严,只在外面露了半只鞋。
风又掀起一个角。唐梨用法杖压住。
“他刚才还想射你。”
“不想让他在这儿躺着。”陈潇往帆布边上压土。
帆布已经不动了,他手里却还捏着土。修复藤从车底伸过来,卷住他的裤脚,他这才松开手。
陈潇停下,回去拿重型拖钩。
硬土挖不出坑,他和沈知夏用拖钩刨出一道浅沟,最后将尸体拖到沟里,覆了半层土。唐梨从路边搬来两块断裂的水泥板,压在上面。
短弩手的铁牌还陷在泥里。陈潇擦掉表面的泥,露出“周勇”两个字,再把铁牌插进水泥板缝里。
铁牌歪着,他扶了一下,手上的血便蹭在了周字旁。这个人方才端着弩,他只顾着看弩口,连脸都没仔细记。如今知道了名字,倒还得靠那半截烂裤腿才能认出来。
他没再把牌擦干净。沈知夏在旁边等着,药箱已经扣好;唐梨也松开压布的法杖,杖头沾了一圈泥,拿衣角擦了两次才擦掉。
回到车旁,陈潇还是先看后视镜。路上空着,跑掉的那辆车没回来。他把镜子朝外调了一点,没再碰地上那堆零件。
十八点三十七分,两辆车重新上路。
地图上最近的共灯棚还有九公里。陈潇掌心使不上劲,收好轮驱便在控制台旁坐下。唐梨握住舵,启动夜航,把幽灵雾流压在船底,嘴上顺便给他加了一笔驾驶费。
“先记着。”陈潇往旁边靠了靠,让开她转舵的地方。
唐梨看了看他掌心的血,没再往下报数:“坐稳。别碰着我手肘。”
后面的医疗车按响了喇叭。
四十分钟后,他们赶到共灯棚。两辆车贴着黄灯停下,唐梨和沈知夏各付了自己那辆车的停驻费。
陈潇钻进温室,把两个空炮荚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
主荚的裂口还没长好,副荚倒是完整,可惜两边都是空的。罗峥刚才要是没跑,他们接下来就得靠钩矛和那把捡来的短弩。
固定面板亮起,右上角挂着一个四十一。
陈潇先点开基础检索。一次三十点,抽到什么算什么。上次抽出来的根域盆就在脚边,没土,只能继续折着。
他退回图鉴,翻到荚炮藤。条目最下面多了一个复育选项,后面跟着四十点。
比随机检索还贵十点。他把两个页面来回切了一遍,基础检索里的几片叶子亮得很好看,除了颜色,什么也不肯提前给他看。
随机检索也许会出更好的东西,可他现在缺的是能打出去的第二发。多花十点,至少知道培养格里会长出什么。
根域盆还靠在鞋边,盆沿碰着就响。他把脚挪开,重新点回那条写明了荚炮藤的记录。
【消耗四十万植点,复育一枚荚炮藤繁殖荚。】
【占用一个从属培养位,预计十八小时。】
下方四个材料栏全是白色,没有缺料的红框。
脚边的根域盆还折着。陈潇关掉检索页。
“就这个。”
四十一变成了一。
左侧空着的培养格弹开,一袋新买的培养介质当场见底。水桶上的刻度从两升降到一点五升。日核花底下泛起金光,一根细须探进培养格,尾端鼓着的淡金色组织跟着瘪了下去。
湿润的介质拱了起来。一枚青褐色硬壳露出半边,只有指甲盖大。
【复育已开始。】
【剩余时间:十七小时五十九分。】
倒计时已经走掉一分钟,陈潇还盯着那枚硬壳。
“你最好值四十点。”
这回总算选到了自己要的东西,心里却没比免费检索时安稳多少。炮还在壳里,盆还折着,罗峥要是明天再来,可不会等他把这些配齐。
一夜没有怪物闯进共灯棚。
六点,黑雾退进道路两侧的排水沟。黄灯刚熄,陈潇便把根域盆展开,放到门边,准备去棚里问问活性培养土。
他刚扎紧剩下的培养介质袋,车尾忽然传来一阵塑料包装被扯动的声音。
他转过头,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正从门边缩走,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。
修复藤比他快。
藤梢贴着地面滑出去,卷住来人的外衣,把一个瘦得只剩眼睛的小姑娘从车轮旁提了起来。她离地不到半尺,双脚乱蹬,饼干却还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放开我!”
沈知夏从医疗车上下来,先托住女孩的胳膊,让修复藤把人放低。
唐梨站在船舷边,看见女孩脚上那双开裂的布鞋,收住了正要伸过去的法杖。陈潇按住藤梢,先将缠在领口的那一圈松开。
陈潇扒开缠在女孩外衣上的藤梢。女孩落地后立刻退到车轮边,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饼干,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脚旁展开的根域盆。
“饼干可以给你,先说你从哪儿钻出来的。”陈潇说。
女孩没回答,咽得太急,噎得弯下了腰。沈知夏递过去两口水,她喝完,又看向那只盆。
“你要把藤种进这个盆里?”
陈潇蹲下来。
“你见过会动的藤?”
“见过,跟你的不一样。”
女孩盯着修复藤消失的地方,手指抓紧了饼干包装。
“旧苗圃里有一种细藤,割断了还会往土里钻。以前有人连黑土一起装进木桶,搬回村里,养了三天都没死。”
陈潇低头看了眼根域盆。
“旧苗圃在哪儿?”
女孩把剩下的饼干塞进衣襟,抬手指向东南边那片矮坡。
“过了坡。”她只说到这里,“剩下的路,先给我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