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了医疗拖架,复合堡垒在硬路上终于能提起速度。陈潇却松下控制杆,将车速从二十压到十五。
后视镜里,医疗车先慢下来。隔着它,那辆灰色货车也松了油门,距离还是两百来米。
前面三个岔口,它一次都没跟丢。
“行,冲咱们来的。”
陈潇继续往前开。最后一根刷着白漆的界桩过去,他按了两下喇叭,把医疗车叫到侧后方。
沈知夏降下车窗。
“灰车跟了十五分钟,别离我太远。”
“你现在才说?”
“刚才还有界桩。他不动手,我先给他一炮,回去不好交代。”
唐梨从侧廊看向后面。荚炮藤的副荚还鼓着,主荚空垂在旁边。
“那一发留着。”陈潇说,“先看他往哪边拦。”
下午五点五十一分,道路绕过一片干涸的蓄水池。灰色货车突然提速,从医疗车左侧挤了过去。
它没有继续往前,而是在废弃地磅旁一甩车尾,三层撞角横在路中间。
陈潇踩下制动。
医疗车停在复合堡垒后方,灰色货车上的三个人也下来了两个。罗峥拎着一柄短斧,另一个瘦高男人端着短弩。驾驶位里还坐着一人,手始终没有离开方向杆。
“陈老板。”罗峥走到撞角旁,“谈笔生意。”
“你这开场不像来送钱的。”
“剩下的西瓜种子,还有那根瓜藤,给我。”罗峥看向后面的医疗车,“药再拿五支。车和人,我不碰。”
“种子都跟瓜卖了。瓜藤还得留着结果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这生意谈不成。”
罗峥用斧背敲了敲撞角。
“把温室打开,让我们自己找。找不到,我放你走。”
唐梨的法杖从舱门里伸出来,点了点罗峥。
“你站在本小姐的船前面,再说一遍谁放谁走?”
罗峥看了她一眼,朝驾驶室偏了下头。
瘦高男人先抱着短弩退回后斗。货车随即发动。
它借地磅旁的空地绕过复合堡垒,车尾硬挤进两辆车之间。瘦高男人翻下后斗,拖出一根带铁钩的钢索,直接扑向医疗车底架。
铁钩扣上前梁,瘦高男人松开钢索,抬起短弩。
弩弦响了。
第一支弩箭钉进温室门框,尾羽还在发颤。
陈潇缩回车门后,左手抽出折杆钩矛,三节钢管咔咔锁紧。
“沈知夏,倒车!”
医疗车的旧驱动发出一阵尖响。沈知夏没有直着往后退,而是先把方向杆压到底,车头斜向蓄水池边的硬土坡。
铁钩刚扣进前梁,钢索便被绷成一条直线。
灰色货车的车尾被扯偏了半尺。
“锁死她!”罗峥喝道。
绞盘开始回收。医疗车两只颜色不同的前轮在土里刨出深沟,局部车壳被钢索擦得向内凹陷。
陈潇贴着温室右侧冲过去。瘦高男人转过短弩,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。
罗峥从货车侧面截住他,短斧横劈钩矛中段。
钢管震得陈潇左手发麻。他向后退了半步,钩尖忽然下沉,卡住罗峥的斧柄往外一带。
罗峥没有松手,反而撞进来,一肩把他顶在车壳上。
陈潇后背拍上车壳,刚吸进来的那口气立刻散了。钩矛在手里滑了半截,矛尖还朝着地,根本没法再像方才那样往外带。他赶紧用右手攥住钢管,掌心的伤也跟着裂了,血抹在管壁上,越抓越滑。
车底的修复藤卷住他的腰,拖着人躲开斧口。短斧还是追了下来,在藤皮上劈开一道白茬。
藤条疼得往回一缩,陈潇也被带得踉跄两步。他左手顶住矛尾,顺势把钩尖贴着斧面送上去,罗峥肩头顿时多了条血口。
短弩手已经踩上医疗车的窄踏板,一只手抠住窗框,另一只手往驾驶位里抓。
沈知夏没等他碰到控制杆,松开制动,车头猛地一偏。医疗车被绞盘拖着往前蹿,男人肩膀撞上门框,刚把手指扣紧,方向杆又被推向了另一侧。
踏板一歪,人摔进了车轮旁的土沟。
控制台右上角跳到十八点整。蓄水池底下的黑雾也冒了出来。
复合堡垒与医疗车的庇护灯几乎同时亮起。两团光之间,灰色货车像被黑雾截成了一块孤岛。
车轮驱动已经停下。唐梨按住幽灵核心,船底浮起一层暗灰色雾流。
“敢在我的船上动刀?”
船侧传来铁链拖行声。
幽锁贴着地面卷出,越过陈潇,缠住灰色货车前端的撞角。唐梨向后一扯,货车车头被生生拖向蓄水池。
绞盘上的钢索随之偏转。
沈知夏抓住这一下,再次倒车。医疗车斜退进土坡,终于从货车正后方让开。
荚炮藤的炮荚跟着转了过去。
陈潇抬起染血的右手。
“打绞盘!”
种荚撞中货车后侧。绞盘外壳炸开,里面的齿轮和半截固定架一起飞了出去。钢索骤然失去拉力,拖钩砸在地上。
【荚炮藤当前种弹:0/2。】
罗峥捂着肩膀退回车边。
“倒车!”
驾驶员踩死动力踏板。货车挣断被炸裂的撞角,顶着幽锁向后猛退。
刚从医疗车上摔下来的瘦高男人正撑着地面起身。
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罗哥。
灰色货车的右后轮从他腰腿间碾了过去。
罗峥没有让驾驶员停车。
货车撞开路边一块朽木牌,拖着变形的车尾钻进黑雾,很快只剩下越来越远的发动机声。
沈知夏把医疗车开到伤者旁边,提着药箱跳下车。
男人还能喘气,嘴角却不断冒出血沫。沈知夏摸过他的颈侧,又按了按腹部,手很快收了回来。
“腹部损伤很重。”
沈知夏拉开敷料,先压住还在出血的地方,目光在男人的脸和呼吸间来回。她带来的这些器械,没有一样能在路边替他把里面的伤补上。
陈潇蹲在男人面前,把短弩踢远。
“你们还有多少人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“罗峥刚从你身上轧过去。”陈潇看着他,“你还打算替他保密?”
男人的呼吸停了两拍。
“没了,就我们三个。”
“为什么盯上我们?”
“罗哥说,一晚上能种出瓜的人,车里肯定藏着催熟的东西。拿到以后,不用再给别人卖命。”
“他还藏了什么?”
男人看向货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雾核。昨天杀怪挖出来的,一直锁在侧箱,谁都不让碰。”
唐梨的幽锁正从路边收回,锁链末端还挂着一只被扯掉的扁铁盒。
盒盖已经变形,锁扣断成两截。
陈潇把它翻过来。内衬中央留着一圈圆形压痕,旁边沾着几滴还没干的血。
里面是空的。
“刚才还在。”男人盯着铁盒,眼里的最后一点狠劲也散了,“罗哥说,真没路走的时候,它能换条命。”
十八点十四分,沈知夏重新摸了一次他的颈侧,随后拉下眼皮。
“死了。”
唐梨站在庇护光边缘,幽锁已经收到手边,她却还攥着链子。过了半晌才开口。
“是他们先动手的。”
陈潇咳出喉咙里的灰,朝她点了下头。唐梨低头收锁链,刚才还抬得很高的杖头慢慢垂了下来。
他退回车旁,低头看自己掌心的血。那声“罗哥”还压在耳边,背后却又响起车灯支架的轻震,他先回头确认灯仍稳着。
陈潇收起地上的短弩。箭匣里还剩三支完整弩箭,断掉的绞盘旁则留下七八米钢索和一只重型拖钩。
医疗车左侧车壳凹了一块,轮组还能转;修复藤一根梢头被劈开,缩在车底缓慢卷曲。沈知夏用小半瓶冲洗液洗净陈潇掌心,又缠掉半卷纱布。
荚炮藤两只炮荚都已经空了。
罗峥跑了。
跟他一起不见的,还有铁盒里那枚雾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