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夏没再让陈潇抬手。
她沿着他锁骨下方画了一道横线,又按住腕口的藤条。
“唐梨,把日核花遮住。秦遥身边那根修复藤别动。”
遮阳布落下后,藤皮里的亮光很快暗了。木纹还在向上长,速度却慢了下来。
唐梨右手仍在发抖,只用左手操纵幽锁。锁链从陈潇腰后绕过,扣住船侧,把他和温室主根隔开。
沈知夏用两把止血钳夹住腕外的藤条,剪刀贴着中间压下去。藤皮断开的瞬间,连着温室的那一端弹回船侧,另一端仍扎在陈潇掌心里。
她剪开纱布,将扎进底架接缝的细根挑出来。最后两根刚断,陈潇整条右臂便向温室一挣。
幽锁立刻收紧。
“别让我碰到温室主根。”
唐梨踩住锁尾,把他重新拖回医疗车旁。
陈潇的右手终于离开底架,五根手指却还在水泥地上向前抓。皮肉下面的硬线贴着骨头滑动,右肩也跟着一点点转向温室。
沈知夏把补液针接进他的左臂,又将探杆固定在右肘外侧。
“右臂里的根已经贴近血管,不能整段切除。”
她从隔离盒里取出陈潇的一片薄木屑,用活性黑丝作对照,试了现有的雾污染接触抑制剂。药液能让木屑边缘的细毛缩回去,也会让红色血丝一起发暗。
“抑制剂可能同时压低你的心跳。”
“先用抑制剂。”
药液接入补液管。微量泵只走了几下,锁骨下的木纹便停住了。
陈潇眼前却跟着暗下去,胸口忽然空了一拍。
“胸口发空。”
沈知夏马上夹住药管,切回补液。她按着陈潇的颈侧,等到下一次心跳重新顶起指腹,才放松一点力气。
“刚才的抑制剂浓度不能再用。你的心跳掉得太快。”
木纹已经重新逼近横线。
沈知夏把剩下的药液继续稀释,每推进一点便停泵。第三次停下时,陈潇的右肩不再转向温室,木纹也停在横线以内。
他的右手只恢复了食指和中指,探杆上的波形却没有消失。
陈潇调出个人面板。
【力量:4→5】
【感知:5→6】
【变更状态:适配未完成,数值可能波动。】
【异质适配:未命名异质反应。】
【已验证变化:根系接触感知。】
“查一下,这东西到底怎么进了我胳膊。把修复藤、日核花和主根的记录一起调出来。”
温室内的固定面板亮了起来。
【缺少医疗侧观测。】
沈知夏看着探杆屏幕。
“根性组织贴近血管,活动波和他的心跳同步。抑制剂只能降低活性,不能让波形消失。”
【本次对照预计消耗当前日核储能的十分之一。是否继续?】
“消耗日核能,继续分析。”
遮阳布下亮了一会儿,日核花的花盘又往下垂了一点。
【反应来源:修复藤组织、日核能、温室主根。】
【历史兼容记录匹配:第一日血液预萌发。】
【接入位置:右掌旧伤。】
【临时判定:未完成植物融合。】
第一日的旧记录还留在屏幕上。
沈知夏把探杆往腕口压紧。屏幕底部的细波跟着陈潇的心跳往上蹿。
“第一天的血让根系认得你。这回旧伤裂开,修复藤把这只手当成断根接上了,日核花和主根还在往里送能量。”
她把接入记录停在他掀开车壳的那一刻。
“你再用它发力,根就往里长。现在已经跟着你的心跳动了。”
陈潇动了动中指。无名指还僵在地上。
“外面的藤剪了,里面还在?”
“还在。硬拔出来,你这条胳膊也保不住。先用抑制剂压着。”
补液袋已经瘪下去一截。陈潇打开第九日生存雾匣。
【获得密封饮用水五百毫升。】
【获得压缩饼干一块。】
陈潇咬掉半块饼干,拧开水瓶,分几口咽下去。喉咙总算不再粘着,右手却仍压在原地。沈知夏检查着原来的医疗补液,另将下一轮药液兑淡,没有让他再催那只手。
罗峥的尸体则被唐梨固定在灰色车门上,拖到两辆车五米外。钢索绕过尸体和门板,重型拖钩扣进裂开的灯杆底座。肋下灰包没有切开,隔离盒里的活性黑丝也和尸体分开放置。
天黑前,沈知夏用铜牌点亮水塔旧灯,两辆车随即关掉庇护灯。
接近夜半,陈潇的中指再次变硬,木纹越过横线半指。距离第一轮压住,差几分钟十二小时。
沈知夏把药兑得比白天更淡,分三次推进去。木纹退回横线附近,陈潇的心跳没有再掉下去,另外三根手指却仍然动不了。
夜里,罗峥身下的门板响过两次。唐梨用幽锁拉紧钢索,始终没有把尸体拖进庇护范围。
天亮后,沈知夏先把歪掉的诊疗台锁进最内侧,试着让医疗车往前走。右后轮刚转,翻进车底的铁皮便刮上胎壁。
她立刻停了车。
唐梨把幽锁绕过车顶骨架,钢索和重型拖钩扣住车壳裂口,再用左手收链。铁皮离开轮胎一截,很快又被自身重量压了回去。
沈知夏趴在车底外沿看了一眼。
“还差十厘米,轮胎才能脱开。”
陈潇握住钢索。钢丝压进纱布,拖钩那头的力道却一直往车尾偏。
“先松开幽锁。拖钩换到前面的孔。”
唐梨把幽锁放回去一截,拖钩换了位置。再收链时,车壳只抬到一半,里面便咯噔一声卡死。
“铁皮左边卡住了。把车壳往左带,我来抬。”
“木纹一过线,我让你停,你马上松开钢索。”沈知夏按住他的颈侧。
幽锁向左绷紧。陈潇掌心没什么感觉,锁骨下的木纹却已经顶起皮肤。无名指先弯下来,过了两秒,小指也扣住钢索。
他猛地往上一提。铁皮擦过底架,发出刺耳的刮响,压住轮胎的车壳被整个掀了起来。拖钩往前一滑,终于咬进孔里。
唐梨立刻收死幽锁。
“松手!”沈知夏喝道,“过线了!”
陈潇想松,右手却还在往里扣。钢丝勒得纱布渗出血,他用左手掰住小指,硬扯开一道缝。
小指松了,无名指也跟着弹开。钢索从掌心滑下去,木纹正好停在沈知夏画的横线上。
沈知夏摸了两次脉搏才放开他。
“今天别再催右臂里的根。”
陈潇看着掉在地上的钢索。刚才抬车壳几乎没费劲,掰开自己的小指却疼得他出了一身汗。
他把右手搁在膝上,用左手去拿水。才喝过没多久,喉咙又干了,瓶子碰到右掌时,他连那点凉都感觉不到。
遮阳布重新掀开以后,被剪断的修复藤在日核花旁冒出一截新梢。藤梢绕过翘起的车壳,陈潇取来一只植物固定夹,连藤带车壳扣在底架上。
唐梨一点点松开幽锁。车壳往下沉了半寸,被藤条兜住了。
沈知夏回到驾驶位,只送入最低一档动力。
右后轮转过一圈,没有再擦上铁皮。
医疗车向前开出两米,又稳稳停住。
投放第十日早晨,两辆车终于离开旧苗圃水塔。
医疗车以最低速度跟在侧后。罗峥和灰色车门被钢索拖在复合堡垒后面,一路都晒着太阳。
车队刚拐上北沟旧路,温室门框忽然被拍得砰砰响。
“停车!前面的人是我四叔!”秦遥大喊。
陈潇踩下制动。
一个男人刚从土坡后面跑出来,左手拖着另一个人,裤腿上全是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脚下踉跄,险些把手里的人也带倒。
土路在他身后鼓起一大块。男人往左边跑,那块土也压断路边的枯草,追着拐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