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的右手开始发麻。
他使劲往回抽,没抽动。藤条越勒越紧,掌心被重新按在检修盖上。
“松开。”
藤叶擦过手背,继续往袖口钻。
温室里紧跟着响了三声。
【检测到异常根系接入。】
【生态供能持续上升。】
【警告:当前反应未完成适配。】
提示还没消失,日核花的叶子已经搭在盆沿上。藤皮里的亮光一截截送进陈潇手腕,手背上的血管也开始变黑。
“停下!”
修复藤又往里扎了一截。
陈潇用左手去掰,指甲刮过腕口,只发出一声硬响。
他停了一下,又用拇指按过去。知道下面是自己的皮肉,手上却只剩摸到木头的感觉。那圈皮肉已经木化,几道深褐纹路越过腕骨,正往肘部爬。
热气随即顶上喉咙。他呛咳两声,嘴里干得发苦。苗床下面也传来闷响,温室主根顶开覆土,日核花刚抬起的两片叶子重新垂了下去。
掌心已经没有知觉,肘窝里面却越顶越疼。几缕细根贴着肌肉钻过袖口,把他的右臂固定在发力的位置。温室门口,护着秦遥的另一根藤梢仍挡在苗床前,没有被这边的动静引开。
“陈潇!”唐梨还在用幽锁拖住罗峥。
“先断灯杆下面的三根锚索。”
检修盖又向里合了一点。沈知夏还在车内推,歪掉的诊疗台擦过导轨,声音已经变了。
陈潇用左手抠住盖板边缘,右肩向后一沉。
缠在腕上的修复藤同时绷紧。
铁盖被掀开一掌宽,陈潇的右臂却没有被反力带走。木纹已经爬过肘部,皮肉下面的根脉锁住了他的关节。
医疗车底下的四根粗索跟着一动。
车底、修复藤和温室主根的拉力同时挤进右臂。陈潇闭了下眼。那些力并没有因此消失,反倒顺着接触的位置变得清楚:哪一处在往下拽,哪一处又被斜着拉住,他的手臂竟比眼睛先分清了。
四根压住医疗车底架。
另外三根斜着扎进灯杆底座,正替罗峥稳住身体。
他盯住灯杆底座。那三根索刚被拉离车底,露在外面的部分正往回缩。
“就是现在,灯杆下面!”
唐梨把杖尖从车底移向灯杆。
“幽潮葬仪在白天只能放出一半威力。”
罗峥肋下的灰包已经开始收缩。四根粗索勒住底架,检修盖猛地往里一夹。
“能断锚索就够。”
唐梨把法杖磕在船沿上。
幽锁还缠在罗峥腰间,另一端贴着水泥地卷向灯杆。
“沉钟之下,亡者听令。”
杖顶晶石亮起,杖身上的绿色细纹也浮了出来。
“以幽舟为棺。”
青白雾气从船侧涌出,刚离开阴影便被阳光压回地面。
“雾契·幽潮葬仪!”
船底响起一片抓挠声。
苍白手影沿着幽锁爬到灯杆下,抓住最外侧的黑索。第一根当场被扯断,灰液溅在碎水泥上。
剩下两根把幽锁拉得笔直。唐梨脚下一滑,后腰撞上船沿。她索性坐上去,把法杖卡进链环,靴底抵着地面往后压。
苍白手影被阳光晒得越来越淡,抓住黑索的手指却没有松。两只手影散掉,后面的立刻补上,沿着锁链挤到最前面。
灯杆底座裂开,两块水泥被黑索拖出地面。
阳光照上断口,白烟刚冒起来,唐梨已经把锁链往手腕上绕死。
两根黑索接连崩断。
杖顶晶石也跟着裂响,彻底暗了下去。唐梨摊开右手,五根手指抖得合不上,只能把法杖夹在臂弯里。
罗峥失去锚点,被幽锁拖翻在地。车底四根粗索顿时绷直。
陈潇左脚抵住轮胎,借着右臂里的根脉往后一压。
检修盖擦着沈知夏的肩膀掀开。
药箱先被推了出来,砸在陈潇脚边。接着是扣紧的隔离盒,一只沾着灰液的手从缝里伸了出来。
“左手给我。”
陈潇抓住她的手臂。沈知夏没有等他往外拖,鞋底蹬住歪斜的诊疗台,自己转过肩膀,从不足半人宽的检修口挤了出来。
她落地时撞上车壳,膝盖跟着一软。人还没站稳,已经先把药箱和隔离盒拖离车底。
盒盖边缘钻出一截细黑丝。沈知夏抽出止血钳,连黑丝和钳头一起扣回盒内。
她刚扣紧盖子,罗峥已经扑了回来。
车底四根粗索同时回抽,带着他贴地滑向医疗车。唐梨甩出幽锁,锁头撞中他的胸口。罗峥只晃了一下,左手便抓住锁链,黑丝沿着链节往船侧爬。
其中一根粗索擦过陈潇的小腿,卷住刚落地的钩矛往车底拖。陈潇左脚踩住矛杆,鞋底在灰液上滑出半步,腕上的修复藤随即勒得更深。
唐梨没有松手。她把失去光泽的法杖横插进链环,双脚抵住船沿,一点点把锁链拖紧。
陈潇右臂里的根脉突然收紧。他竟想把罗峥拖回温室,埋进主根下面。
左脚跟着向苗床转了半步。
他猛地咬住舌尖。血腥味顶上来,才发现自己刚才看的不是罗峥肋下,而是温室里那块空土。
他把脚收回来,重新盯住灰包。
灰包正在鼓起。
“等灰包收缩到底!”沈知夏也盯住了那里,“黑索会松一下。”
四根粗索绷得越来越紧。
灰包收缩到最小,那股拉力突然空了一瞬。
“现在!”
陈潇松开检修盖,左脚勾起地上的钩矛。左手刚抓住矛尾,右臂上的修复藤已经探进车底,缠住四根粗索。
这一次,他没有让修复藤停。
钩尖压进索束下方,右手连着藤条向上一抬。
变形的车壳被整个掀开。四根黑索从底架缝里拔了出来,最外面两根撞进阳光,裂口迅速发白;另外两根还在往阴影里缩,被修复藤勒得挤出一串灰液。
罗峥肋下的灰包也被扯得向外鼓起。
唐梨看准位置,幽锁从他左肩绕到腰后,猛地向反方向收紧。
灰包下方传出一声闷响,连着右臂的黑筋被扯出半尺。
“陈潇,割断灰包下面的黑筋!”
钩矛贴着罗峥的肋骨送进去。
黑筋断开后,罗峥的右臂立刻垂了下去。四根粗索也失去力气,落在水泥地上缓慢蜷缩。
被阳光照到的两根先裂成灰白色,另外两根还想钻回车底。修复藤顺着陈潇的手腕一收,将它们重新拖进了亮处。
罗峥跪在原地,左手还朝医疗车抓了一下。
唐梨松开幽锁。
他脸朝下倒在地上。
沈知夏戴上手套,摸过罗峥的颈侧,又翻开眼皮。
“罗峥死了。”
唐梨把幽锁从尸体旁拖回来。锁链经过灰液时还在轻轻发颤,她的右手却已经握不住法杖,只能用左手把它和锁链一起推到船侧。
医疗车底下不再传来拉扯声。
缠在陈潇腕上的修复藤却没有松。
陈潇松了口气,原本想把右手从车上收回来。
胸口的热意反而更重。他渴得发晕,右手却还贴在医疗车底架上,五根手指一动不动。
沈知夏转身来到他面前,扯开已经被细藤顶裂的右肩衣料。
木纹越过肩膀,几根细藤正沿着肋侧往下长。
“不要再用右臂发力。”她按住陈潇锁骨下方,“先把修复藤和你的伤口分开。”
陈潇试着抬手。
右手仍牢牢扣着底架。
五根手指反而又朝接缝里扣深了一截。
“不是我在抓车壳。”
他说完又试了一次。肩膀已经往后退,五根指头却越扣越紧,指甲里挤出铁锈。他不敢再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