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去。”
陈潇把秦遥推到温室门口,转身挡住了她。
“万一是我娘呢?”
“先看清楚。谁来了,你都别往前跑。”
医疗车的探杆还支在车身前后。控制台上的两条波形挤在同一个位置,一条快,一条慢,怎么也对不到一起。
沈知夏已经坐进驾驶位:“不是两个人,都在一个身体里。还在往这边走。”
她发动医疗车,右侧那块翘起的车壳一路乱抖。车头刚从停位里偏出来,陈潇便把秦遥往温室里一塞。
“你先走。唐梨看住排水道,我收盆。”
秦遥抱着陶杯退到门内,仍探着脑袋往外看。修复藤从门框上垂下来,藤梢顶住她额头,把人又推了回去。
医疗车走的是北边。那条水泥路虽然裂得厉害,至少没有横在地上的拖沟,只要先绕过灯杆,就能甩开排水道出口。沈知夏没有等人帮忙看路,车头一摆,已经让出了复合堡垒前面的空地。
陈潇没空管她。他踩住短弩前端,用左手把弦扣进卡槽,装上一支箭。右掌的纱布还没拆,真让人贴到车边,这把弩最多够他抢个先手。
唐梨也到了船侧,幽锁从槽里拖出来,横在两辆车前面。她没有急着放出整条锁链,只把前端压在地上,等排水道里的东西先露头。
刚装好根囊的炮藤被拖到车轮后。它听见排水道里的动静,炮口倒是转了过去,可惜里面空得很,存下的水一滴也打不出去。
金属刮地声断断续续,离出口越来越近。
枯藤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。一块灰色车门贴着地面滑出来,门把手早被撞瘪了,下沿磨得发亮。几根黑索钻在焊缝里,每往回抽一次,车门就向前蹭一截。
罗峥躲在门后,拖着它走进了太阳底下。
他瘦得两颊都陷了下去,右肩却鼓得厉害。那条胳膊紧贴着肋骨,皮肉底下不时有东西抽动。胸前的铁牌只剩一边挂着,随着脚步敲在皮带扣上。
他看见陈潇,先笑了。
“跑得挺快。”
“你的车呢?”
“扔了。”罗峥拍了拍身前的车门,“等会儿开她的。”
“一路跟到这儿,就想把上回没抢到的再抢一次?”
“两辆车走一条烂路,还拖着根钢索。瞎子都能跟上。”
他说完已经喘得胸口乱起伏,肋下突然往里瘪了一块。连在右臂上的黑索也跟着一抽,把车门拖得歪了半尺。
他的左腿同样有伤,落脚时膝盖不敢打直。可那几根黑索一直帮他撑着身体,一根松开车门,另一根马上扎进旁边的水泥缝,拖着人继续往前。
医疗车已经退出停位。罗峥没看陈潇手里的弩,目光一直追着驾驶位。
“医生,熄火。下来。”
沈知夏没有停车:“停下,别碰车。”
“我说你下来。”
罗峥垂着右手,五根手指之间全是黑丝。最细的一根落在地上,钻进一道水泥裂缝,转眼又缩了回去。
“车留下,医疗核心也留下。你把我治好。”他往温室门口偏了偏脸,“你不肯,我就从那个小的开始。”
秦遥手里的陶杯碰上门框,发出一声脆响。
修复藤立即缠住她的腰,把人拖到日核花苗床后面。秦遥这次没挣,只抱住陶杯蹲了下来。温室门没有关,陈潇仍能听见她压得很低的喘气声。
陈潇把短弩端平:“你上次拦路,也是这么谈生意的。”
“上次走得急,漏了你。”
罗峥扫过弩身,又看见了陈潇腰侧的两支箭。
“周勇的弩还好用吧?”
“你回去看过他?”
“用不着。”罗峥扯了扯嘴角,“后轮从他身上过去,我就知道他活不了。”
他肋下又鼓起来了。
医疗车上的第二条波形猛地蹿高,几乎撞上屏幕顶端。沈知夏问:“你把那枚雾核吞了?”
罗峥掀开破掉的衣服。肋骨下面顶着一块拳头大的灰包,几根黑索从边缘钻出来,一直爬进右肩。
“不吞,我早躺路边了。”他在硬包上拍了一掌,“现在我还能回来。”
“它还在往肩上长,你的手已经伸不直了。”沈知夏盯着那几根黑索,没有靠近。
“那你就让它老实点。”
“做不到。”
罗峥的笑没了。他拖着车门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我换个听话的医生。”
第二步刚落,弩弦响了。
箭擦过车门,扎进罗峥左肩。血顺着箭杆往下流,他低头瞥过,伤口旁边已经钻出几根黑丝。黑丝缠住箭头,硬把半截箭留在了肉里。
罗峥拖着车门冲了过来。
唐梨的幽锁卷住门框,猛地向旁边一扯。
“破铁皮也敢拿到本小姐面前挡?”
车门横着飞进棚架。罗峥手上的黑索没有断,几根扎进排水道的墙缝,硬把他吊在半空。肋下那块灰包连着收缩,右臂越抬越高,肩骨都被扯得变了形。
阳光正好照在上面。裸露的黑索冒出白烟,表面很快裂开。罗峥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叫,咬着牙把右臂往怀里收。
陈潇踩住弩环,右手扶弩,左手去拉弦。弩身硌进旧伤,伤掌一滑,弦没能扣进卡槽。罗峥已经落了地。
短弩来不及了。
陈潇把它推到车轮后面,抄起钩矛。沈知夏也看出了问题,隔着车窗喊:“他肋下的东西在替他拉,别让黑索碰车!”
罗峥猛地松开墙缝。
黑索往回一收,他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向医疗车。唐梨追着甩出幽锁,砸中了他的腰,却只把人打得翻了半圈。罗峥落地前甩出右手,五根黑索越过水泥路,全扎进医疗车翘起的壳缝。
“倒车!”
沈知夏已经踩下驱动。医疗车往后一蹿,罗峥被拖倒在地,肩上的箭撞断了,只剩半截插在肉里。
她没松踏板,车尾贴着灯杆向北侧甩。再过去一点,就能上那条通往查根病屋的水泥路。
罗峥却把右手按在了地上。
肋下灰包缩紧,钻进车壳的黑索一下绷直。临时固定带当场崩开,翘起的铁皮被掀到车底,医疗车也让它拽得撞上灯杆。
后轮空转起来,泥点甩了陈潇一身。
他提着钩矛冲到车旁,钩尖压住一根黑索,贴着水泥地拧了半圈。外皮破开,流出来的黏液发灰,沾上矛杆后还在往车底缩。
剩下几根黑索同时收紧。钩矛险些脱手,陈潇右掌隔着纱布又渗出了血,只能用左臂把矛杆压住。
唐梨的幽锁也缠上罗峥的腰,拖着他往回走。罗峥跪在车轮旁,嘴里的血落在地上,右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。
“陈潇,退开。”
沈知夏的声音隔着车壳传出来,比刚才闷了不少。
“先开门。”
“进底架了,门不能开。”
医疗车两侧的灯暗了下去。沈知夏切断外部接口,随后锁住车门。里面的锁扣刚合紧,黑索便从底架接缝中钻出来,贴着门边往上长。
陈潇用钩矛割断一根。掉在地上的断口还在蜷动,又分出两条更细的丝,转眼就把缺口补住。
舱门被挤得向里凸起。
外面的黑丝挤成一层湿漉漉的膜,从下往上封住门缝。最后一点光也快没了,沈知夏才扣下里面的锁。
“别从这边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