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合堡垒抵达地图上第一条干渠时，陈潇先松了控制杆。
渠上的石桥只剩半边，断口下面积着一层没被太阳晒退的黑雾。
复合堡垒刚靠近，船腹里的青白雾气便往那边偏。
“下面的雾没退。”唐梨站在船侧，看着向断口偏去的雾气，“别把船腹贴过去。”
“看见了。往后退，绕南边。”
陈潇把油布地图铺在控制台上。黑叉画在北边渠口，南侧还有一条绕田埂的细线，只是要多走两公里。
唐梨回到舵旁，陈潇退车，等她将船首转向南侧。船体比原来的温室长出一大截，车头是过去了，船尾还在原地打横。
“走。”沈知夏站在拖杆旁，等医疗支援架轮子对准田埂才抬手。
复合堡垒慢慢绕开断桥。
绕过田埂的窄口，陈潇停轮，让沈知夏再紧一遍拖架上的扣带。他也趁这会儿看了眼西瓜苗床。
那只白手又不见了。疲软的主蔓好像被它扶高过一次，两个芽点已经抽成侧蔓，叶片下面各吊着一颗小瓜。一颗接近拳头大，另一颗小点。第二颗种子也顶开培养基，露出一截弯曲的白芽。
陈潇倒了些水，只浇湿两株周围。根网把水接住，日核花送过来的光被他分成两路，一路给瓜藤，一路留给荚炮藤。
“这次有几个瓜？”唐梨靠在侧廊问。
“两个。”
“本小姐的那份别忘了。”
“你出了水还是出培养基？”
“网套是不是我给的？”
她朝那块旧帆布点了点。陈潇低头看瓜，网套确实兜得很稳，刚才过石缝都没让果柄跟着晃。
“记着呢。”
唐梨这才转身，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。等扣带紧好，她回到舵旁，陈潇才重新送入动力。
下午五点二十，荚炮藤的副荚里总算鼓起一颗种弹。主荚仍旧空着，旧裂口也没有合拢。
【荚炮藤：可用种弹1/2。】
陈潇将遮在副荚前的空盆挪走，试着让炮口朝向侧窗。转得动，他才松开托着荚壳的手。
距离日落只剩四十分钟，陈潇向石垒发去入场申请。对方确认好三人的名字，并要求报上车辆数量和是否携带污染物。
唐梨报出“魔女殿下”时，陈潇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登记牌得挂外头。”
“就挂这个。”唐梨伸过法杖，指了指各自的名字栏，“园丁先生，填你的。”
陈潇只填了“生产型复合堡垒一辆”。
沈知夏确认得很快。
石垒发回一枚临时入场标记。日落后只认这个，进场时还要检查车底和随行人数。
十八点整，最后一点阳光从灌溉田里退开。
黑雾先从断渠里涨起来，很快漫过两侧田埂。陈潇把复合堡垒停在土脊上，关闭轮式驱动。
唐梨已经站到舵前。
“该本小姐了。”
“先等灯。”
庇护灯亮起，苍白光线收在船舷以内，只罩住温室、上层甲板和后方的医疗支援架。
【当前庇护耗能：1.5雾币/小时。】
比融合前多了零点一。
唐梨扳下舵边的短柄。青白雾气从船腹铺开，六只轮子逐渐离开地面。日核花的花盘随即暗了大半，瓜藤和荚炮藤的叶梢慢慢静下来，只剩根槽维持最低供能。
船体向前滑了出去。
医疗支援架没能跟着浮起，四只轮子仍在碎石上颠。幽锁从船尾放下，绕住拖杆以后，晃动才小了一些。
“再快一点。”陈潇看着余额。
“你以为夜航不用力？”唐梨没回头，“嫌慢就下去推。”
夜间速度还是升到了八公里左右。
经过地图上第二处黑叉时，前方的雾色忽然变深。唐梨没有继续直走，幽锁先探出去，链头刚落进低地便没了光。
她立刻把船首转向西侧。
“那里不是路。”
“地图上画着。”
“看锁链，进去那截光都没了。”她让船首继续朝西，没把链头再送进低地。
陈潇把油布翻到背面。黑叉旁边有一行被油污盖住的小字，他擦了两下，才看清“沉渠”两个字。
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唐梨哼了一声，船首却又抬高了些。
十九点五十二分，风车谷的灯出现在前面。
十几座高低不同的堡垒围着一架断掉的巨型风轮。货车、装甲车、拖拉机一样的铁壳车，甚至还有一座被履带托着的木屋。各自的庇护光交叠在一起，中间用石灰划出通道和停驻区。
复合堡垒靠近时，至少有四五个人停下手里的活。
温室长在幽灵船甲板上，船底又伸着六只轮子，后面还拖着没壳的医疗架。陈潇自己看久了没感觉，放进这堆奇形怪状的堡垒里，仍旧不算正常。
入口处立着两排削尖的钢桩。一个三十岁左右，平头、脸宽、脖子上有晒痕的男人站在中间，胸口挂着写有“石垒”两字的木牌。
“入场牌。”
陈潇调出临时标记。
石垒核对完三人的确认，又让人用镜子照过车底。
“复合堡垒算一个停位。没有核心的拖架不另收费。夜间公共灯费一枚，场内不准主动锁定别人的堡垒，不准朝摊位试炮。损坏灯架和风轮，按三倍赔。”
陈潇看了眼余额。
一路夜航扣掉二点八枚，只剩零点二五。
唐梨已经把一枚雾币划了过去。
“夜里的费用算我的。”
“唐船长大气。”
“我只是懒得陪你停在门外。”
进入公共灯域后，陈潇关闭自己的庇护灯。复合堡垒被安排在生产车辆一侧，医疗支援架停在紧邻的空位。
不远处，一辆宽得能占两个停位的履带拖车旁挂着“白熊”的牌子。车主留着络腮胡，蹲在那里，背就把轮组挡去一半。他正给一组轮轴上油，听见沈知夏询价，头也没抬。
“补两组轮子，八枚。驱动、外壳和庇护接口另算。全凑齐，至少十八。”
沈知夏走过去核对尺寸。
唐梨则抱着法杖去了材料登记板，把修船缺的东西一项项写上去。
轮到陈潇，负责登记的人看着他的空筐。
“你卖什么？”
“西瓜。”
“这儿种出来的？还是带来的旧货？”
“我种的，能切开验。”
“货呢？”
“明早。”
登记人把炭笔放下：“没货只能先挂预告，成交以后抽一成。”
“挂吧，10雾币起拍，只有两个。”
“十枚？你先别急着填。两颗都有这个个头？”
“明早切开看货。价先挂这里，真不值，没人会替我出钱。”
第五夜不断有人顺着预告来问。陈潇让他们隔着窗看了网套，有人问是不是只能当种子卖，也有人听完价就走，谁都没肯先交钱。
新堡垒陆续进场，发动机声、金属碰撞声和互相压价的争吵一直没停。
第六日六点，黑雾从风车谷地面退回风轮阴影。
三只雾匣几乎同时刷新。
陈潇开出五百毫升饮用水、一小袋培养基和六只植物固定夹。沈知夏那边是五百毫升水、一瓶冲洗液和两卷纱布。唐梨照旧抱着匣子回船舱，只把门关得很快。
固定面板上的四色叶片也亮了一次。
【三日免费万植检索已恢复。】
种质池和生态组件池都能选择。陈潇暂时没按，眼下缺的是新的战斗植物，还是能把植物带到车外的组件，得等交易场里转过一圈再决定。
风轮下面的铜钟跟着响了三次。
交易场正式开市。
白熊的轮组被推到摊位前，K的路线图也在另一块木板上挂出了价。人群很快填满通道。频道里那些飘来飘去的名字，现在有的站在车顶喊价，有的蹲在地上挑零件，还有两个刚见面就为一枚雾核吵了起来。
陈潇没有去挤通道，先回了温室。
阳光落进温室，日核花重新抬起花盘。
主蔓下面，两只西瓜把旧帆布网套坠得紧绷。一只接近三公斤，另一只略小，瓜蒂旁的卷须都已经干了。第二株幼苗也开始长出嫩叶。
固定面板只亮了一行。
【成熟普通西瓜：2颗。】
陈潇直接掐断果柄，把两只瓜放进昨晚的空筐。
外面的交易场已经开市，他提着筐也准备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