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多,梁野带着新卡环过来,没急着把铁尺送到轮边。
“先让外面那根松开。”
陈潇用剪背引着藤梢退进护板下,留另一根托住轴套,给铁尺让出位置。
梁野蹲下比了两遍尺寸,确定卡环能扣进去,才让陈潇把藤条一点点撤开。裂开的固定座重新露出来,轮子立刻向外歪了一截。
“扶住。”
梁野把卡环砸进轴套外侧,又穿进两枚烧红的铆钉。锤子落了十几下,轮子总算不再晃。修复藤在旁边试探半天,最后缠上卡环,自己又补了一圈。
陈潇推着温室在院里走了两圈。
右后轮还有点偏,至少不会转半圈就往外滑。
中午,灯架也被重新焊直。破开的线路裹上绝缘层,陈潇短暂开启庇护灯,固定面板上的耗能从一点七降回一点四。
“三枚,结清。”梁野伸手。
“刚才已经给过一半。”
“所以现在要另一半。”
陈潇划过去一点五枚,余额只剩二点五五。
梁野收起铜牌,朝后棚扬了扬下巴。
“你们那个医生看中的底架能用,尺寸差不多。不过只有架子,轮组少两个,外壳也拆空了。真要装成车,还得慢慢凑。”
“师娘说底架可以抵一部分药钱。”梁野补了一句,“轮子和外壳不算,那要另外付钱。”
沈知夏正在后棚记录缺件,没有急着谈剩下的价格。
陈潇回到温室时,最先发芽的那株西瓜已经爬过半面支架。
眼下的水和培养基,只够先催熟这一株。
早上还只有两片子叶的主苗,现在已经长到接近一米。叶柄下面开着两朵黄花,一朵雄花,另一朵花托后面顶着个指甲盖大的小瓜。
唐梨蹲在苗床旁看了半天。
“它长这么快,不会把自己撑死吗?”
“所以不能任它长。”陈潇扶起挤在一起的叶柄,露出花后那颗小瓜。
陈潇摘下雄花,撕掉花瓣,把花药在雌花柱头上轻轻擦了几圈。旁边刚冒头的侧蔓全被他掐掉,只留主蔓和那颗小瓜。
唐梨看着他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嫩芽扔进回收槽。
“好不容易长出来,你全掐了?”
“不掐,今晚能收一车乒乓球。”
“一根藤只能结一个?”
“能结好几个。”陈潇按了按发干的培养土,“但以它现在的水,养一个都费劲。”
“船补好了?”陈潇问。
“磨木头还不许歇会儿?”
唐梨把他扔到旁边的一段侧蔓捡起来,仔细看了看断口,又放回去。
“以后也只留一个?”
“以后水够了再说。”
“你先前问价的时候,可没说一个。”
陈潇把剪子擦干净,假装没听见。报货的时候,确实不太想让人知道自己只有这么点家底。
下午,苗床边缘开始发白。陈潇刚提起买来的水壶,沈知夏便从后棚回来了。
“你准备全浇进去?”
“没有。”
沈知夏拿过水壶,再从储物格里找出两只喝空的饮用水瓶,把两个人要喝的水和清洗伤口用的水先分开装好。水壶里剩下的,她才推回陈潇面前。
“只能用这些。”
“再少一点,我今晚就只能卖瓜秧。”
陈潇分了三次浇,又拿起一直放在净露草下面的接水瓶,把里面新积的那点水倒进回流沟,调给西瓜苗床。水刚渗下去,瓜藤顶端便重新往上爬,荚炮藤两只空荚却一直没动静。
到了下午,那颗小瓜已经有拳头大。瓜皮一半深绿,一半发白,底下的藤架被压得往下弯。唐梨嘴上说长得丑,还是从船上找了块旧帆布,给它兜了个网套。
十八点,驿站开始收新一晚的停驻费。
唐梨照旧付自己的两枚。轮到温室,陈潇看了眼余额,把两枚划了出去。
只剩零点五五。
吴婶从交易棚那边经过,隔着车窗往里瞧。
“你的瓜呢?”
陈潇指向帆布网套:“还在里面长着呢。”
“今晚再不熟,我明早可不等你。”
“你先把钱备好。”
“先让它长得像个能吃的东西。”
夜里九点四十,瓜蒂旁边那根卷须终于干了。
西瓜没有继续变大,勉强有两公斤。靠近灯的一面已经转成深绿色,背光那面仍带着一块淡白。陈潇托住瓜底,用修枝剪剪断果柄。
固定面板只把它记作一颗成熟的普通西瓜,没有别的说明。
唐梨伸手敲了敲。
咚,咚。
“这催熟的瓜,不知道能不能吃。”
“刚才是谁给它系的兜?”
“怕它掉下来砸坏我的材料。”
陈潇把瓜抱到吴婶摊前。麦饼锅已经熄了,旁边还坐着几个没回暖棚的人。看见他真的抱来一颗绿皮瓜,立刻围近了些。
吴婶没急着出价,先用刀背拍了拍瓜皮。
“你说红瓤,那就切开看看。”
“切了你不要怎么办?”
“不切谁知道里面是不是你说的红瓤?”
这话陈潇没法反驳。
刀落下去,瓜皮裂开一条细缝。红色瓜瓤从中间露出来,汁水很快浸湿案板。只是中心有一小块空腔,靠皮那圈颜色也浅。
甜味散开,旁边的人又往前挤了半步。
沈知夏取出一张污染检测试纸,蘸了点瓜汁。等了一会儿,试纸没有变色。
“没测到雾污染。”
唐梨已经去拿切下来的小块,被沈知夏用刀柄挡了回去。
“这就能吃了?”唐梨问。
“只能说明没测到污染。”沈知夏把试纸放到一边,“催育以后有没有别的问题,测不出来。”
吴婶也把手收了回去。
陈潇看着切开的瓜。
水、培养基和日核能全砸进去了。眼下只剩五角五分,这颗瓜要是不能吃,今晚连第二壶水都买不起。
他切下一小角,先咬了一口。
中心是甜的,水也足。靠近瓜皮的地方没熟透,嚼起来有点硬,除此之外没有怪味。
“怎么样?”吴婶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这表情不像还行。”
“中心甜,靠皮那圈还生。”他指了指浅色的地方,“我先坐一会儿。”
唐梨看向那块还没尝的红瓤,手指搭在案边,没急着伸过去。
沈知夏记下时间,让陈潇坐到摊边。十分钟里,她问了两次有没有恶心、发麻和腹痛,又看了他的嘴唇和眼睛。
陈潇什么事也没有,只是把剩下那点瓜瓤也吃了。
“暂时没出现不舒服。”沈知夏说,“这只能记这一回,不能拿来担保以后催出的每颗都一样。今天先少尝一点。”
唐梨立刻拿走一块。
“一般。”
她说完,又拿了块小的。
吴婶先尝了块瓜心,又从靠皮的浅色瓜瓤上掰下一小块。前一块吃得很快,后一块嚼了几下才咽。
“中间甜,边上又硬又没味。三枚。”
“五枚。”陈潇说。
吴婶指了指靠皮那圈浅色瓜瓤:“这一圈切下来都没人要,你还敢收五枚?”
“你再拿一颗出来比价。”
“四枚。爱卖不卖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“这种成色还四枚?”旁边有人问。
吴婶把瓜重新扣上:“你有,你拿出来。这比我们这的水瓜甜多了,个头也大了几倍。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四枚雾币到账,陈潇的余额变成四点五五。他转手买了一小包灰穗麦种子,剩下四点零五。
吴婶把剩下的瓜切成十几小块,每块标价五角。刚才围着的几个人嘴上嫌贵,第一块摆出来时,还是有人递了铜牌。
第二块很快也没了。
黑色瓜籽被吴婶挑进一只空碗。旁边有人问能不能带走几颗,她没有答应,也没把碗还给陈潇。
陈潇看着那碗籽,才想起卖瓜时没说过留种。四枚买的是整颗瓜,这会儿再去拿,人家未必肯。
他把这个念头记下,没有趁吴婶转身去碰碗。自己的主蔓还在,先让它缓过这茬,再谈下一颗怎么卖。
不到一刻钟,案板上只剩两片瓜皮。
“明晚还有吗?”吴婶问。
陈潇回头看了一眼温室。瓜藤软趴趴伏在支架上,主蔓根部还是青的,第二朵雌花却连影子都没有。
“先让这根藤缓过来再说。”
吴婶没再催,弯腰把案板上的汁水刮进桶里。陈潇站在旁边看了片刻,才往回走。方才自己还抱着瓜站在这里讲价,转眼连瓜皮都归了别人。手里多了钱,怀里空下来,他倒有一点没抱够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