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夹一松,低纯雾核又滚回了陈潇面前。
“不收。”
晚上九点多,维修棚里的炉子还烧着。老裘的徒弟坐在火边,手上全是黑油。他隔着密封袋把雾核翻了个面,里面那团灰絮也跟着晃。
“壳没碎。”陈潇说。
“光剩个壳有什么用。”年轻人把铁夹扔回铜盘,“货栈不要,炉子也用不上。你要真想卖,就挂我这儿,两枚。什么时候卖掉不管。”
“先给钱?”
“想得美。”
陈潇把袋子收了回来。
年轻人从炉边摸过一块木牌:“要挂货就留名字。”
“陈潇。”
“梁野。”他拿炭条在木牌上划了两笔,“明早修车也是我。先说好,你那根藤再抽我的尺子,我就不给它量了。”
“你别先拿尺子戳它。”
梁野抬头看他:“你到底修不修?”
“修。雾核先不挂。”
两枚雾币听着不少,可东西留在这里,明早还是拿不到预付款。陈潇回到温室,把密封袋放到了净露草旁边。
幼株只有半根手指高,叶片全拢着。瓶盖在下面接了半天,底部那点水痕已经干了。
“这颗核给它用了,会长成什么样?”陈潇问。
生态辅助终端很快给了回答。
“不会增加新特性。可以补充培养所需的生物质,提前结束幼株期。预计六小时。”
“坏处呢?”
“强化期间占用母株槽,消耗少量日核能。”
陈潇戴上手套,剪开袋口,再用铁夹把雾核拨进槽边的接入口。细根从培养层下面伸出来,缠住那块灰白硬核。净露草动了动,最外面一片叶子慢慢摊开。
【净露草开始基础强化。】
沈知夏回来时,雾核已经被根须盖住一半。
她把外套脱下来,先看了眼污染物箱:“没卖?”
“卖了也拿不到现钱。”
“所以拿来喂草了。”
“争取早点喝上自己种的水。”
沈知夏伸手碰了碰叶片,没有拿瓶子去接。
“老裘呢?”陈潇问。
“睡了。中间咳过两次,没再出那么多血,体温也降了一点。”
“梁野说明早能修。”
“梁野是谁?”
“徒弟。”
沈知夏将外套搭在床尾,坐下来缓了口气。陈潇看着她把药箱里的空位重新理好,没再追问老裘明天能不能干活。
陈潇已经放下另一张折叠铺位:“这张床我刚才压过了,不会翻。床费一枚。”
“停车费两枚。”
“晚安。”
外面的炉火一直烧到后半夜。陈潇中途醒过一次,听见巡夜人在车外停了停,短弩的弦扣咔嗒一声,脚步随后去了别处。
再醒时,黄灯照着的院地已经发白。
几乎同一时间,温室、医疗核心和幽灵船各响了一声。
“别看这边。”唐梨的声音从船上传过来,“我的箱子跟你没关系。”
陈潇还没下床:“我眼睛都没睁开。”
“那你继续闭着。”
固定面板刚过六点。黑雾已经退进墙根和车底,个人面板上挂着第四日雾匣,旁边还有一条刚结算的榜单。
【有效击杀5次,分区第17名。】
【结算奖励:5枚雾币,5点探索积分。】
共同杀死锚根母株的那一次没有记进他的击杀数。陈潇扫了眼前十七名,没看到认识的名字,便把页面关了。
余额六点五五,探索积分十五点。
第四日雾匣从取物槽里弹出来,里面装着五百毫升饮用水、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小袋培养基。
沈知夏也开了自己的。她拆出一卷纱布、三张污染检测试纸,最后才从匣底拿起那瓶五百毫升的水。
“今天运气一般。”她说。
“能有水喝就不错了。”
幽灵船那边传来木盖合上的声音。唐梨抱着自己的匣子进了船舱,什么都没让他们看见。
净露草已经不再是昨晚那副小苗样子。淡蓝色叶片贴着母株槽铺了一圈,最外面几片正悬在瓶口上。接水瓶里攒了约五分之一瓶,倒来倒去,也不会再多一口。
“一口。”
“你的一口挺大。”沈知夏正在收试纸,“先留着,看看白天还能积多少。”
固定面板上,净露草后面的状态已经变成成株,特性栏仍是集露和粗滤,没有第三行。
天亮后,沈知夏去暖棚复查。陈潇跟在后面,他还得找梁野交钱。
老裘醒了,正撑着床板往下挪腿。沈知夏刚进门,他便停在半截,装作只是坐得不舒服。
“先坐稳,别急着下。”
“躺一夜了,我去棚里看一眼。”
“昨晚才止住血。有什么事,让梁野过来问你。”沈知夏将他落到床沿的脚扶回去。
老裘的妻子立刻把他的鞋踢进床底。
“听见没有,裘海生?”
陈潇这才知道老裘的全名。
裘海生靠回毯子上,嘴里还不服:“我就说两句话。”
“在这里说。”沈知夏把干净布递给他,“先咳。”
老裘咳出来的东西里没再见到鲜红。他盯着沈知夏看了一会儿,问:“医生叫什么?”
“沈知夏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裘海生又看向陈潇,“你是菜棚车那个?”
“陈潇。”
“梁野眼睛毛糙。卡环让他量两遍,省得给你打小了。”
门外立刻有人回了一句:“师父,我听得见。”
梁野拎着铁尺站在外面,脸比昨晚还黑。
裘海生闭上眼:“听见最好。”
沈知夏重新交代了用药时间。梁野已经把陈潇叫到温室旁,拿铜牌收走一点五枚预款。
“卡环上午出,灯架要等炉子空下来。”他蹲到右后轮旁,“还有,后棚有副报废巡检车的底架。你们那个医疗箱要装回车上,可以去量量,价另谈。”
沈知夏听见“底架”,转身便去了后棚。
陈潇留下盯着修复藤。梁野的铁尺一靠近,两个藤梢果然同时抬了起来。
梁野停下尺子:“还量不量?”
“等它让个位。”陈潇用剪背引开外侧藤梢,露出轴套边缘,“里面那根先留着,撤了轮子要歪。”
梁野换到另一边,铁尺终于贴住固定座。
修车预款付完,余额只剩五点零五。他又去水柜买了一壶两升清水,回温室时变成四点零五。
雾匣开出的培养基全铺进了西瓜苗床里。最先发芽的那颗已经张开两片子叶,另外两颗没有动静。
水只浇在主苗周围。多出来的沿着培养层往下渗,被根网接进回流沟。
“现在催,最快多久能长出瓜?”
“十四到十八小时。”终端回答,“荚炮藤的种弹恢复会暂停。”
两只炮荚都空着。
陈潇没急着确认。他先去交易区转了一圈。
昨晚卖麦饼的女人正在擦锅。棚边挂着灰穗麦种子的价牌,半枚雾币一小包。
“还买饼?”她问。
“问你收不收瓜。”
“什么瓜?”
“绿皮,红瓤,切开全是甜水。”
女人把抹布搭到肩上: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“还没长出来。”
“没长出来你卖什么?”
“先问价。”
她被逗笑了:“我叫吴芳,驿站都喊吴婶。做了十几年生意,头一回有人拿两片叶子来问价。”
“陈潇。今晚有货。”
“行,陈大瓜。”吴婶重新低头擦锅,“今晚抱一个过来,先切给我尝。甜就按稀罕货谈,不甜,我给你介绍收饲料的。”
“大概能给多少?”
“我连圆的方的都没见着,拿什么给你算?”
吴婶用抹布朝外挥了挥。
“没长出来的瓜不值钱。长出来再说。”
陈潇回到温室,西瓜苗还维持着两片叶子。荚炮藤歪在旁边,两只空荚正好挡着光。
他把炮藤的支架往外挪了半尺,手指停在确认键上。
吴婶要见到瓜才肯算钱。他又看了看那两片叶子,实在还没法请人过来看货,只能先把能长的那株养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看院里的灯柱,才按下催育确认。今晚至少有灯守着,空着的炮荚,还能再等一等。
日核花低下花盘,一缕浅金色的光沿根槽流进苗床。瓜藤顶端动了动,贴上支架。
荚炮藤的恢复记录停住了。
陈潇拍了拍空炮荚:“先欠你两发。”
炮荚合拢,夹住了他的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