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夏的脚只停了半秒。
“吐出来的,还是咳出来的?”
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年轻男人,手上全是黑油。他被问得一愣,抬手在胸口比划了两下。
“咳的。一开始就一点,刚才突然一大口。”
“接触过黑雾吗?”
“没有。老裘这几天都在棚里修车。”
沈知夏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先把人扶起来,别让他平躺。旁边的人散开,窗户打开。有人碰过血的,把手洗干净。”
年轻男人掉头就跑。
皮帽男人还守在拒马后面,手里的木板没放下。
“先办你们的事。”他说,“进灯域,四枚。”
唐梨从幽灵船上跳下来,走到门边的铜牌前。她伸手按住牌面,铜牌里亮起两格黄光。
“我的。”
轮到陈潇时,沈知夏已经走了过来。
“我来。”
铜牌又亮起两格。
陈潇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两枚,我记着。”
沈知夏替温室付了整整两枚。他把这笔记下,没拿自己还剩的一点五五去凑,先回车里让出门口。
“那就先把车停好。”
拒马向两侧移开。陈潇把温室开进黄灯照亮的外圈,按照守门人的要求将自己的庇护灯压到最低。确定暖黄色光域能够盖住车尾以后,他干脆关掉了灯。
右上角每小时一点七枚的数字终于停住。
温室一熄灯,周围顿时暗了不少。灯柱上的黄光没有苍白庇护灯那么亮,只够看清低墙、车架和来回走动的人。院墙外仍是翻动的黑雾,巡夜人提着短弩,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个。
沈知夏已经把基础诊疗台推到侧门边。
老裘被人用木板抬了过来。
他五十岁上下,胸口和袖子上都是血,嘴唇发白,呼吸又浅又快。旁边的女人不停问还能不能救,沈知夏没有回答,只让人把木板放低。
“胸口受过伤?”
老裘没出声。年轻男人替他回答:“四天前被车架挤了一下。他说骨头没断,还一直干活。”
沈知夏剪开外衣,看了眼右侧胸口的青紫,又让陈潇把诊疗台的检测头递过来。
控制器上很快跳出几条曲线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抬头问:“这两天发过热吗?”
女人连忙点头。
“下午还烧,喝了药也没压下去。”
“现在不能再让他搬东西。今晚先止血、降温,观察呼吸。真正伤到什么程度,还要继续看。”
女人抓住她的袖口:“药,你用最好的。”
沈知夏把袖口抽出来。
“我有药,但不是免费的,也不能保证一次治好。”
她指了下温室歪斜的右后轮,又指向车顶的灯架。
“药和检查算一次。明早让你们的人先检查轮轴和灯,工钱怎么算,检查完再谈。”
女人看向皮帽男人。
皮帽男人没有替她答应,只朝躺着的老裘抬了抬下巴。
“他就是这里最会修车的。先让人醒过来,徒弟给你看。”
沈知夏点了下头,这才打开药箱。
陈潇留在旁边帮她递东西。老裘中间又咳了两次,第二次只有少量血丝。沈知夏把人垫高,处理到呼吸稍微平稳,才让家属连人带木板抬进旁边的暖棚。
“半小时看一次。”她对年轻男人说,“再咳出刚才那么多血,马上叫我。”
年轻男人点完头,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能给他喝水吗?”
“清醒以后少量喝,别灌。今晚也别让他自己下床。”沈知夏撕下半张药盒标签,在上面画了两个时刻,“这两次量体温,结果留着。我去看下一次的时候要用。”
年轻男人记了两遍才跑开。
陈潇看着少了几样东西的药箱。
“这回停车费能赚回来吗?”
“先看他今晚会不会继续出血。”沈知夏扣上箱盖,“赚不回来,你记得还我两枚。”
“钱我记着。”陈潇把空盘收回,“你先看人。”
沈知夏抱着药箱去暖棚守第一轮观察。走到侧门时,她又折回来取了笔。
“等会有人找我,先问清是哪个棚。别只朝里面喊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这才下车。诊疗台腾出来的那块地方还空着,陈潇把压在上头的工具移回自己这边,没拿来放吃的。
二十点四十多分,温室固定面板响了一声。
第四个母株槽里的培养土裂开一道细缝。几根淡蓝色叶片从湿土里挤出来,最高的还不到陈潇半根手指。
【净露草培养完成。】
【当前状态:幼株。】
叶片边缘已经挂着几颗细小水珠。陈潇拿瓶盖在下面等了一会儿,最大的一颗水珠顺着叶尖滚下来,只在瓶盖里留下一个湿点。
“照这个速度,喝饱以前可以先渴死。”
净露草的叶片轻轻晃了晃,没有再往下滴。
陈潇把瓶子留在叶片下,去收拾铺位。幼叶还没有完全摊开,他几次想把瓶口往上挪,最后只给瓶底垫了块平陶片,让水滴别再落偏。
驿站的住处也在这时开始登记。
靠墙的暖棚里有通铺,一枚雾币一个位置;带门的小隔间要两枚。停驻费只管车辆待在黄灯下面,不包人睡床,也不包吃的。
陈潇看了眼自己的一点五五枚,转身回了温室。
一张通铺不是睡不起。
睡完只剩五角五分,明天连壶水都不敢买。
折叠铺位再硬,至少已经付过停车费。
他把铺板拉下来,从储物格里翻出剩下的黑面包。面包已经硬得能敲苗床,陈潇掰了两次,只掰下来一小块。
刚塞进嘴里,侧门被敲响了。
沈知夏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,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浓汤,上面还盖着一张灰褐色的圆饼。
“老裘家里给的。”她把碗放到铺板旁,“他说胸口没刚才那么闷了。”
陈潇把嘴里的黑面包咽下去,掀开圆饼看了一眼。饼烙得很薄,里面夹着细碎的浅灰麦粒,闻着有股谷物焦香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灰穗麦。这里的主食。”
“有种子卖吗?”
沈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卖饼的人说,天亮以后粮铺开门。吃饭的时候还惦记种地,你这专业没白学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没问。”沈知夏把他手里的黑面包拿远了一点,“你先把能咬动的吃完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陈潇撕下一块麦饼泡进热汤。饼很快软下来,味道谈不上多好,至少比黑面包容易下咽。
沈知夏刚回暖棚没多久,侧门又被敲了两下。
唐梨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。
“本小姐看你可怜。”
她把纸包往陈潇怀里一扔。
里面同样是一张灰穗麦饼,只是表面刷了一层油,边缘还带着余温。
唐梨随后看见了铺板旁的陶碗,以及只剩半张的另一块饼。
“你已经有了?”
“一张是晚饭,一张是夜宵。”
唐梨伸手:“那还我。”
陈潇立刻把纸包压到腿下。
“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拿?”
“我只是给你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,味道应该不错。”
唐梨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就走。
“水省着点,噎着了别找我要。”
“慢走啊,唐小姐。”
她脚步更快了。
陈潇刚把第二张饼收进储物格,老裘的徒弟便找了过来。
年轻男人先说老裘醒了,又蹲到右后轮旁看了一阵。修复藤不喜欢他手里的铁尺,藤梢连续拍了两次,他只好退远半步。
“卡环能打,灯架也能重新焊。”他说,“师父说不收工钱,只算料和炉火,三枚雾币。明早先付一半。”
陈潇打开个人面板。
一点五五枚。
明早若先付一半,手里就只剩五分。
年轻男人走后,他在温室里坐了一会儿。
净露草的叶尖又攒出一颗水珠。清理过的旧苗床边还系着那条红布,里面,那截西瓜白芽也已经抬起头,顶端的两片子叶还紧紧合着。
陈潇咬了一口灰穗麦饼。
三枚雾币不算多。
问题是,他这个刚进门的“商人”,手里还没有能卖的货。
他蹲回苗床边。那株瓜苗刚把头顶起来,另外两颗种子还埋在土里。明早要交的钱已经有了数,瓜却连一片叶子都没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