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核心底下那圈黄灯灭了。
红光沿着底座闪了两遍，固定面板才跳出提示。
【临时托载已到期。】
沈知夏把刚收好的药箱重新拖出来，蹲下检查承载架。新长出的根架已经托住核心，昨晚绑上的绳带还歪在外面，没有哪根崩断。
她推了推箱体。
没晃。
“我再续六小时。”
陈潇正把一截垂进过道的根须塞回底板：“到天亮再看？”
“先到天亮。你这辆车现在也走不了。”沈知夏抬头看了眼右后轮。
右后轮还歪着，庇护灯也挂在车顶。陈潇没再问，在转过来的授权框上按了确认。
核心底部重新亮起黄灯。
“六小时以后再说。”沈知夏把控制器塞进口袋，“我现在不想搬第二次。”
“放心，我也抬不动第二次。”
陈潇转身时，固定面板右下角还留着另一条记录。
【外来实体种质：普通西瓜种子。】
废弃苗床上绑着红布条，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“这格天亮得清出来。”他说。
沈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等天亮单独清，先别翻。”
陈潇也没再问。
区域时间才00:08，离日出还早。他先靠着控制台睡了两个多小时，后半夜再换沈知夏休息。唐梨一直待在幽灵船上，短刀刮过木头的声音偶尔传进来，后来也停了。
05:20，沈知夏起来接班。天边已经发灰，医疗核心的六小时托载还剩不到一个小时。陈潇活动了一下仍旧发麻的左腿，这才下车。
唐梨就在船头。
她把一块硬化根片压在破损的船舷上，正拿短刀削边。刀刃并不快，刮一下，停一下，半天只落了薄薄一层木屑。
陈潇走到幽灵船旁。
“你昨天来这里以前，吃西瓜了？”
短刀从根片上滑开，在铜板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唐梨低头看了眼，才抬起脸。
“你专门过来问这个？”
“苗床里那几颗籽还完整，想看看能不能种。你记得什么品种吗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水果店切好的。”唐梨重新压住根片，“问完了就走，别挡光。”
陈潇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“行，西瓜大王。”
短刀又停了。
“陈潇。”
“听着呢。”
唐梨用刀尖指向温室：“回你的菜棚去。”
陈潇没再接话，沿着船舷望过去。
昨晚隔着黑雾，他只看见幽灵船能浮、能放出那条锁链。现在离得近了，船舷上的裂口比他想的还多。最大的一处刚好在唐梨脚边，只用卷起的铜皮挡着，踩上去还会往里陷。
“能上去看看吗？”
唐梨皱起眉：“看什么？”
“想看看昨晚那条锁链。白天要赶路，我这车还得修一阵。”
“看一眼就能帮你修？”
“没准能少提几个招你烦的问题。”
唐梨盯了他一会儿，把搭在船边的窄木板踢下来。
“只准待在上层。舵别碰，下面锁着的门也别碰。”
陈潇踩上木板。左腿还有些发麻，他走得不快，手扶上船舷时，铜皮立刻发出一声轻响。
唐梨转过来：“也别碰那块。”
“你这儿有能碰的吗？”
“甲板。”
“甲板也裂了。”
“那你下去。”
船舷内侧开着一条深槽。昨晚那条半透明锁链就盘在里面，几处断裂的链环用细铜丝缠着，最外面一截还沾着母株留下的黄褐色汁液。
陈潇蹲下看了两眼，没有伸手。
“最远能甩多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自己的东西也不知道？”
唐梨抬起右手。腕上的青痕还没消，指尖也在轻微发抖。
“昨晚再长一点，这只手就握不住了。你要不要替我量？”
“不用。”
陈潇站起来，把已经到嘴边的第二个问题咽了回去。昨晚只顾着让她把链子拴紧，看见青痕也没多想。如今那只手伸在眼前，连握刀都不大稳，他便没再追问。
断桅后面挤着两间舱室。一间放床，另一间堆满拆下来的帆布、铜钉和雾木。床边柜子少了半扇门，里面压着两包饼干。唐梨看见他的目光，侧身挡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
“没准备抢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三秒。”
“我在看柜子漏不漏。”
唐梨推了推残缺的柜门。门缝里立刻落下一股黑灰。
她把门重新合上，当没发生过。
更下面还有一层舱室。入口被黑色锁扣压住，门缝里积着浓雾。几根铜钉已经烂掉，周围的木板却没有拆换过。
陈潇停在台阶上方。
“这里呢？”
“不能进。”
“漏得很严重？”
唐梨用靴尖把翘起的锁扣踩回去。
“我说不能进。”
她没有继续解释，陈潇也没往下走。
船尾另有一扇窄门，门板上钉着一块歪斜的铜牌。陈潇推开以后，先看见木盖和排污口，墙边甚至还挂着半卷纸。
他回头看向唐梨。
“你这不是有厕所吗？”
唐梨靠在门外：“有啊。”
“那昨晚还来借我的苗床？”
“你进去试试。”
“坏了？”
“没坏。”
唐梨还替他扶住了门。
陈潇没进去，先从门边捡起一截断木敲了敲木盖。没有动静。他又把木盖挑开，排污口里也是空的。
看上去比那片临时围起来的培养土可靠多了。
“大惊小怪。”
陈潇跨进门，手才搭上裤腰，排污口里突然翻出一张白脸。
一只半透明的手紧跟着扑向他鼻尖。
他后背撞上门板，左手已经按住修枝剪。那只手却从他腕间穿了过去，散成一团冷雾，转眼又缩回木盖下面。
门外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。
陈潇转过头。
唐梨已经背过身，肩膀还在抖。
“很好笑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它碰不到人？”
“碰不到。”
“你知道碰不到，还去苗床？”
唐梨的笑一下没了。
“你再提一次试试。”
陈潇把木盖合回去。
“行，我信了。昨晚让你出去，你站门口半天没动。”
唐梨刚转身，船底忽然往下一沉。
“扶住，别踩那块铜皮！”
她快步走向甲板中央的舵柱。道路上的黑雾正在变薄，原本托住船底的青白雾气也开始往两侧散。
唐梨指了指舵柱旁的短柄。
“昨晚带路的时候就开过。还能再试一下，别乱走。”
陈潇贴住船桩站好，她才扳下短柄。
残破的船帆鼓起一瞬，几只苍白手影从船舷内探出，拖着帆绳往后拉。幽灵船贴着地面滑出不到一米，外面的墙和温室却像隔了一层浑水，轮廓忽然淡了许多。
陈潇抓紧船桩。
声音也小了。
铜板还在甲板上摩擦，他站在船内，只能听见闷闷的刮响。
唐梨松开短柄。船侧那层雾纱立刻破开，温室的庇护灯重新清楚起来。
“这层东西能一直开？”陈潇问。
“船不漏的时候可以久一点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少问。”
唐梨的手还压着舵柱，指节已经泛白。
天边露出一线灰光。
黑雾从开阔的碎石路上退向矮房和沟底。残帆抖了几下，彻底瘪了下去。幽灵船砸回地面，震得那块没钉牢的铜皮又翘起一角。
唐梨推了推舵柱。
船底只蹭动半寸。
她又推了一次，还是没动。
陈潇看着退到阴影里的黑雾。
“白天走不了？”
唐梨松开舵柱：“我本来就没准备白天走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“什么正好？”
“白天我修轮子，你补船。天黑以后一起走。”
唐梨看了他一眼：“我为什么要带上你？”
陈潇指了指她腕上的青痕，又指向船舷翘起的铜板。
“我帮你固定补船的接口，你夜里带这一程路。腕上的伤可以问问沈知夏，她愿不愿意接，你们谈。”
“免了。你的藤连人都捆。”
“你看着它缠。缠错了就停。”
唐梨没说话。
陈潇又望了一眼船底。白天不能动，夜里能穿雾；温室恰好反过来，白天还能勉强赶路，入夜后却只能烧着雾币慢慢挪。
那张一直藏着的堡垒融合卡从他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唐梨还站在舵柱前，脚边的铜皮翘着，也不让他乱碰。他把这个念头压回去。人家肯让他上船看看，离把船交给他，可还远着。
“唐船长。”陈潇改了称呼。
唐梨立刻抬头：“你刚才还叫我什么？”
“先谈正事。”
“我记着呢。”
她走到船舷边，看了看温室那只歪斜的右后轮，又低头看自己的船。
太阳正从矮房后面往上爬。
“只到下一个能停堡垒的地方。”唐梨说，“船是我的，东西也是我的。锁着的舱门不许碰。”
“吃喝各算各的。医疗找沈知夏，你和她谈。”
“幽锁也不负责一直拖你的破车。”
“真要拖，另外算钱。”
唐梨想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陈潇转身往木板走。
身后又传来一句。
“还有，不许再叫西瓜大王。”
“好的，唐船长。”
唐梨看着他走下木板，伸手将靠在舷边的根片拉回去，没再叫住他。
固定面板上的区域时间跳到06:00。
黑雾从路面退进矮房和沟底。
陈潇回到温室，先把烧了一夜的庇护灯关掉。
个人面板边缘同时亮起一只灰色方匣。
【第3日基础生存雾匣已刷新。】
陈潇先看了一眼轮轴，没急着去领雾匣。今天要搬的东西少了，屋里总算也能转身，偏偏真正带着他们赶路的那只轮子，还是昨天那副歪样。
得先让它走直。至于西瓜籽，等这格旧苗床清干净，再想怎么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