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提起修枝剪，先把横在后门口的花盆拨开。
花盘跟着他的手凑过来。他立刻把剪柄横过去，挡在包伤的布前。
细牙碰上剪柄，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。
“别咬我的手。”
他将剪子往前送了送，直到花盘缩回去，才从另一边绕到后门。那朵花还是没朝太阳转，隔着苗床盯着他包伤的布。
陈潇下去看车。
车的左后轮陷在排水沟边，车身歪着。
那具制式外套人形雾尸还挂在破窗上，手指扣住窗框，黑水顺着衣角往苗床里淌。
控制台上的速度已经归零，车轮却还在轻轻发抖，像是随时会重新往沟里滑。
陈潇用剪背一根根挑开尸体的手指，从衣领处勾住，把它拖出窗外。他不想再摸那层湿皮，拖到一半，剪口滑了，衣领差点从手边脱开。
尸体滚下沟坡，落到阳光里，很快冒起白烟。灰白的皮肉塌下去，最后只剩一层灰，被风吹散。
温室里的黑水一看就是不能碰的。
他抓来干土盖住水迹，用碎陶片连泥带黑水推到后门外。苗床的土已经够糟，他还不想拿这东西再浇一遍。
手上的血已经浸透布条，他又撕下一截衣摆缠紧来，没工夫也没有条件处理得更好。
向日葵的花盘低了下去。
固定面板上，日核花那格亮着，其余仍是灰色。
【基础生态模块响应：日核花 1/3。】
另外两格仍是灰的。他没找着能点开的说明，先低头查看苗床。
苗床底下压着半截灰白枯藤，藤梢埋在土里。
他刚碰到它，枯藤便缩回去一截。
立柱上挂着一只裂开的硬荚，敲起来发闷，里面像有东西挪了一下。
陈潇把硬荚按回原位。
“先活过今天。”
墙角那半桶绿水一凑近便有臭味。他以前见过放坏的营养液，至少知道不能只看有水就往根上倒。可眼前这几根还会缩的东西，又不能照课本认。
他舀了一点，倒到最远的根须旁。根皮刚碰到水，立刻浮起暗绿色的斑，几根细根同时缩了回去。
【污染反灌，已隔离局部根段。】
陈潇把剩下的绿水放远了一点，没有再倒第二次。
他拧开矿泉水瓶，只倒了两瓶盖。
干净的水浸开一小圈土，根须挤了过去。花盘也跟着抬高一点，细牙缩回花心。
他握着瓶子，等那一小圈湿痕没进泥里，没再往外倒。
花盘抬着，轮子却还没动。刚才用来应急的六秒已经花光，若这两瓶盖也白给，他晚上连喝的都得少一口。
陈潇拧紧瓶盖，转头看向落在床沿的阳光。花盘就在旁边，偏偏被棚架挡住了。
他割下两块反光膜，用碎玻璃压住角，试了两次，才把一小片白光引到花盘上。
光斑只有巴掌大。他蹲在苗床边，拿一只空盆撑住膜背，再用石头压实，手指一点点挪动膜角。
这种补光的活，他给客户演示过许多回。只是这回手边没有电线和支架，只能拿花盆凑合。
白光终于停在花心。
向日葵慢慢抬头。
花瓣撑开，花心的细牙也收了回去。浅金色的光顺着根须钻进底板，右后轮轻轻抖了一下。
根须在土里绷紧，底板又传来一声轻响。
【日核花：日间吸收有效光照，转化日核能。】
陈潇看了一眼固定面板右上角的日落时间。
还不到三小时。
他用剪背碰了碰探向伤手的根须，挪开半步，把自己挡住的光让出来。
根须在剪边绕了一圈，终于退回泥里。花盘朝向白光，底板下那点亮色一点点积了起来。
陈潇没有再催。轮子能不能转，他得等这朵花攒够才知道。
接下来得把车弄出去。
左后轮陷得不深，车身的重量却全压在歪掉的右后轮上。
陈潇先往轮后填碎石，又把一块断路牌斜塞进泥里。
路牌上没有字，只有三片并排的黑叶。
他刚要推实，车底钻出一根灰白枯藤，绕住路牌。
陈潇的手停在半空。
枯藤没有缠他，只把路牌往前拽了一点。牌沿刮过泥，留下半寸浅痕，随即就停了。
“有点力气。”
他把铁杆插进沟壁，用尸体皮带将铁杆和底梁连住，再爬回控制台。
日核花攒出的能量只有二十三秒。
陈潇按下应急供能。
右后轮先转，歪斜的轮毂甩出一圈泥。左后轮压住路牌，空转了半圈，车身没有动。
花盘迅速合拢一半。
陈潇把转向杆推到底。
枯藤骤然绷紧，铁杆向前一歪。左轮终于咬住路牌，底梁擦过沟沿，整座温室往前挪了半米。
轮子刚爬出泥坑，车身又向右侧摆去。
苗床上的花盆滚到一起，半桶绿水翻倒，黑水顺着后门流进沟里。
二十三秒到了。
陈潇立刻断能。
右后轮多转了半圈，轮毂里冒出焦味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指尖刚贴上去就收了回来。
右后轮毂烫得厉害，驱动轴也歪着，不能连续开。
“第一天就开始烧件了。”
他坐到苗床边，等轮毂降温。
车尾还压在沟沿上，左后轮虽然出来了，底梁却被一块凸起的水泥卡住。
陈潇绕到外面，用铁杆试了试受力点。
铁杆一压，底梁便发出闷响。
不能硬顶。
他把卡住底梁的碎石掏掉，又把路牌往前推了半掌。
枯藤没有帮忙，只缩在车底，像刚才那一下已经花光了力气。
日核花低着头，花瓣边缘卷起。反光膜又被风吹偏，他起身压回原位，顺手给枯藤让出底梁旁的位置。这次藤没动，碰到它的梢头才发现，连先前那点劲也没了。
这一次，花盘只攒出十五秒。
陈潇看着那点能量，没有马上踩踏板。
轮毂的热气还没散，根网也安静得过分。
再贪一点，车没出去，先把花和轮子一起耗坏。
附近有一栋平顶建筑，门窗还在，门前的地面比沟边硬。
轮毂的热气散去一些，他才把铁杆拆下来，扶住转向杆，让花盘重新对准光斑，第二次启动。
车轮慢慢转动。
右后轮每转一圈都响一声，车尾跟着向外甩。
陈潇不敢加速，只能一边修正方向，一边盯着轮毂的焦味有没有变重。
温室压过一段干涸的排水槽，底梁擦着槽沿过去。
花盆又滚了一次，陈潇用鞋尖挡住，鞋面被碎陶片划开一道口子。
十五秒还剩三秒时，车轮压上了平顶建筑前的硬地。
陈潇立刻断能。
车停了。
平顶建筑的门口有一块旧水泥台，刚好能挡住车尾。
房子的门窗还在，墙角堆着几只锈铁桶。陈潇隔着一段距离看过门缝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，没有进去。
陈潇下车时，脚终于踩到了硬地。
他绕到车后，拿铁杆抵住旧水泥台，试着推了推底梁。车身只晃了一下，没有再往回滑。他把铁杆抽出来，站在原地喘了几口，才肯离开那只后轮。
陈潇找来两块大石头，卡住车右后轮，又用木板抵住松动的后门。
帆布只剩小半截，先塞住侧窗那道裂口，棚顶的三个洞暂时没有办法修补。
侧窗朝着沟底，黑雾一涨，最先会从这里贴进来。
棚顶还得找别的东西来盖。
陈潇把帆布重新折了一道，用铁钉压住，风还是能从边角钻进来。
固定面板上的速度归零，庇护耗能仍停在每小时1.4枚。
陈潇没再重算那笔账。他抬头量了量棚顶的缺口，又看向平顶房外的铁桶，眼下总算腾得出手找东西堵洞了。
日核花低着头。他扶正反光膜，让斜光落回花瓣上，才提着剪子走向门口。
沟底传来水声。
太阳还挂在西边，阴影里的黑雾却沿着水泥壁往上爬。
它没有铺满地面，只贴着沟底和棚屋的暗处，慢慢涨到沟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