叮的一声,碎玻璃撞上后门。
陈潇被颠醒,伸手去扶前排座椅,摸到一把潮冷的泥。
“师傅,慢点——”
他睁开眼,后半句话没了。
左右两排苗床,头顶缺了三块玻璃,半截发霉帆布正被风抽得啪啪响。没有座椅,当然也没有司机。
侧墙底下,两只开裂的轮胎正在倒转。
整座二十来平方米的温室,正顺着荒坡往后溜。坡底横着一道排水沟,离车尾顶多六百米。
陈潇撑住苗架想站起来,脚下突然一歪,又把他摔了回去。
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中。
【全球成年人已完成投放。】
【当前区域日落18:00,次日日出06:00。】
【白昼黑雾退入阴影、地下及固定雾区;入夜后覆盖地表。请提前启动堡垒庇护光。】
【首夜雾币:12枚。】
陈潇等了两秒。
“刹车呢?先告诉我刹车在哪儿!”
声音没再响。后门下方倒是又传来一声撞击,刚才那块碎玻璃被颠了出去。
他最后记得的,明明是网约车后排。
毕业一年,智慧农业项目没卖出几个,陪酒的饭局倒赶了不少。昨晚碰杯时,一个中年男人还摸了把他屁股。他借上厕所溜出来,坐上车时只盼着赶紧回家。
现在司机和路都没了。
他掏出手机,没信号。脚底又一晃,手机险些脱手,他赶紧塞回裤袋,沿苗床挪到温室前端。
控制台嵌着一块面板。
【废弃温室车|生态型|F级】
【六轮载台|驱动失效|驻车制动失效】
【结构完整度31%|当前速度4.6公里/小时】
【生态核心休眠|庇护系统待启动】
【评价:理论上可以移动。】
陈潇扳住控制杆,往前推,又往回拉。
轮胎照旧往后转。
“这个倒不用你证明了。”
他松开杆,转身找能卡住车的东西。
十几个花盆,两根铁杆,一把长柄修枝剪,一卷帆布。墙角还有半桶绿水,水面结着膜,几只小飞虫趴在上头。
陈潇抱起一盆硬土,刚挪到门边,就被门外不断掠过的地面逼了回来。这个速度,跳下去塞轮胎,再爬回来,他可没把握。
车头一截变形的横梁正擦着地,颠一下,抬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他把花盆拖过去,压在横梁上。
梁头沉了下去,刮地声连成一片。面板上的速度从4.7落到4.3。
陈潇赶紧去搬第二盆。
装满硬土的陶盆又沉又滑。他抱不稳,索性蹲着往前拖,拖一段便抬头找沟沿。盆底在地板上磨出白印,两只盆终于并到一起,速度却没再降多少。
再往外推,盆沿就会顶住侧面的裂玻璃。他试着挪了一点,底梁先发出吱呀声。
陈潇停了手。
这车只剩三成完整度,别让他先给压塌了。
右侧棚屋的阴影里,忽然撞出一个人。
制式外套烂了半身,右腿反折,腰后拖着半截护栏。阳光照上灰白的肩膀,立刻冒起白烟。
它却还在追,腐烂的手一下抓进破窗。
陈潇向后跌开,抄起长柄修枝剪。
那只手在他刚才蹲的地方抓下一把泥,指甲刮过盆底。陈潇隔着苗床举起剪子,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
那张脸的嘴唇已经烂没了。
它拖着反折的腿,又往窗里探进半边肩膀。腰后的铁丝绷直,护栏刮着地,几次碰上棚屋外的断桩。
陈潇跟着那只手往后退。苗床挡着,对方够不到他,自己也没地方再退。
他低头捡起一个空花盆,砸向怪物侧面的裂玻璃。
没砸准。
陶盆撞碎在窗框上,那颗脑袋却立刻转了过去,追着声音,把头和右臂挤进破口。
胸口卡住了。
护栏又挂了一下断桩。铁丝绷紧,怪物的脸被扯得仰起,另一只手还在外面乱抓。
陈潇绕到它侧后。
长剪的尖端碰上后脑下方,他两手往前压,剪尖撞在骨头上。卡在窗里的右臂一挣,肘尖擦着他的脸过去。
他将剪柄抵住苗床,踩稳,身体整个压了上去。
咔。
乱抓的手垂了下来。
车还在倒溜,护栏从断桩上拖脱,刮得一路响。陈潇没松剪子,直等那张脸随着颠簸晃了两回,才一点点退开。
喉咙里涌上酸味。
他扶住苗架干呕,什么也吐不出来。刚想抹嘴,掌心一阵刺痛,才发现右手被剪柄上的锈皮划开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陈潇撕下衣角,缠住手掌。布结滑了两次,他用牙咬住一头,勉强勒紧。
再抬头,排水沟只剩一百二十米。
他抓起长剪想回控制台,尸体胸骨间的一点黄光却晃进眼里。
烂开的外套下面,嵌着一枚指节大的硬块。
陈潇停了一步。控制台的生态核心还黑着,这东西却在发亮。
他拿两块碎陶片夹住硬块,避开烂肉,将它拨了出来。
眼前浮出一行字。
【获得低纯雾核。】
雾核。
陈潇回头,控制台下方有一个亮着边缘的接口。他夹着硬块往那边挪,脚底突然一空。
左后轮滑下沟沿。
苗床猛地抬起,陈潇扑过去,右手扣住木架,才没从后门滑出去。刚扎好的布结散了,血滴进泥里,落在几缕发亮的根须上。
他撑着苗架,把雾核按进接口。
泥里钻出灰白根须,缠住了硬块。
陈潇刚把手抽回来,靠窗那片板结的土便鼓了起来。一个皱巴巴的黄花盘顶开土层,花瓣还没展开,花心先露出一圈细牙。
面板亮了。
【生态核心进入最低运转。】
【基础生态模块响应:日核花,1/3。】
【应急日核能可维持后驱反转6秒。】
下方的简要说明写着:吸收日照,转化为车辆可用的日核能。
陈潇盯住了“6秒”。
他抓住控制杆,往前推到底。
后轮闷响,左边空转,右边猛地咬住硬地。温室横着甩了半圈,车尾擦过沟沿,满地花盆滚向同一边。
陈潇死死抱住控制台,肩膀被扯得生疼。轮子还在转,他却不敢松手去看自己离沟底多远。
驱动声断了。
六秒用完。
地板又晃了一下,这次没有继续往下沉。
陈潇等着下一次撞击。
等了一会儿,只有一只碎花盆滚到鞋边,碰了碰,停住了。
他慢慢松开控制台。半边轮子陷在软泥里,车还歪着,坡上的棚屋却终于不再向前退了。
停了。
陈潇摸过脑袋,没摸到血,才扶着站起来。腿使不上劲,站到一半又靠回苗架。
泥里的黄花盘还在。
他凑近了些。灰白根须钻进底板,方才那点金光正从根间消退。就这么一朵皱花,居然真把轮子带动了。
他又看向两排板结的苗床,忽然很想知道,把它们全种活,这座破温室还能变成什么样。
“还得靠你。”
花盘慢慢转向他。
陈潇刚伸手撑住床沿,那圈细牙便在包手的布边碰了一下。
他猛地缩手,长柄剪横到了身前。
花盘没动,仍朝着那块渗血的布。
陈潇把右手藏到身后,挪开半步。
眼前亮起一块蓝色页面。
【区域频道|当前可通信账号:83。】
“D级侦察摩托,载重一百八十公斤,换食物或水。”
“C级火力货车,没炮弹,谁有通用火药?”
“我这里离日落两小时五十七分,你们呢?”
他摸出手机,想拍下控制台,频道里又跳出一条提醒:别发堡垒照片,路牌、背景和太阳角度都可能暴露位置。
手机屏幕上仍没有信号。面前这个能说话的页面,显然跟它不是一回事。
陈潇收起手机,没发消息。
摩托,货车。别人起码拿到的是辆正经车。
再翻衣袋,找出了半瓶矿泉水、两颗薄荷糖、一串钥匙和工作证。
工作证上,他穿着干净衬衫,照片底下印着公司的名字。陈潇用拇指擦掉塑封上的泥,连同钥匙一起放回去,剥了颗糖塞进嘴里。
薄荷味压住一点酸。他把另一颗糖和水收进内袋,刚想坐下,控制台忽然红了。
【当前结构漏损,预计基础庇护耗能:1.4雾币/小时。】
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,十二小时。
十六点八枚。
给他的只有十二枚。
陈潇又算了一遍。按这个耗法,撑到凌晨两点多,灯就得灭。
棚顶三个洞还透着太阳。半截帆布拍在断梁上,沟沿就在歪斜的后门外。
他把糖顶到腮边,重新撑着苗架站了起来。
那朵花能让车动,六秒他已经试过了。得先把轮子从沟里弄出来,再找东西堵洞。
剩下不到三个小时,今晚还差四点八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