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日上午,接样棚里最先摆到林禾面前的,是三枚雾币。
“整袋。今天就在这儿拆。”
说话的人把钱拨开,给她看清,又将自己带来的一只铁盘放到桌上。他袖口扎着蓝布,拇指根有道泡白的旧伤,正用另一只手往盘里铺旧皮圈。
昨日那个接样者坐在旁边捆筐,听见钱响,抬了一下头。
林禾把包放下,先问:“罐呢?”
“不要。我没地方放。”
她低头解绳,动作停了停。
“收据留我。”
“让我照着记一份。哪个口,哪天取的。东西放这些天了,不能当今天的水。”
陈潇听到这里,才往桌边站近些。
“里面带泥。泵道砖缝出来的分流水,后来水涨过。袋里这份是在涨水前取的。”
对方问了取样处,他按自己见过的位置说清,没有将后来所有黑水都算进那一小袋里。男人用笔头指了指薄袋底部,沉下去的黑泥贴着折边,提起来时,水和泥仍分着层。
“我修那边的泵,换下来的皮圈老泡胀。有人说是水,有人说是新皮不好。我先拿这份泡废圈看看,不成还得去取新水。”
林禾问:“你泡完呢?”
“送回修泵棚隔着放。不会拿去喝。”
他将两只皮圈翻过来,破口都在,显然没打算拿这袋水试出一件能立即卖钱的好东西。陈潇看着那道胀开的边,想再问他原先用什么鞣的皮,对方已把圈收进盘里,催了一句。
“这份到底卖不卖?我还得拿胶料回去。”
林禾的手伸进包里,又摸了摸原袋。
“能给四枚吗?”
“三枚。来处能记,水却老了。”
男人没有再添钱,伸手去解桌边的胶料包,打算将东西一道带走。林禾望向旁边那个捆筐的人,那人倒笑了,仍是昨天的条件。
四枚,白罐也留下。
她没再抱起罐子来掂,将原收据铺到桌上。
“三枚。卖给你。”
陈潇原以为她还会要求留一点,嘴已经张开,又闭上。
男人抬眼:“整袋?”
“整袋。”
林禾说完,伸手先把三枚钱收好,才将薄袋托出来。陈潇往后让了半步,空出桌面。他只帮着将原收据的卷角压住,等对方记下位置和取样时刻,看着两边的字没有抄错,便松了手。
男人在自己的小本上写了林禾的名字,给她一小片收条。她拿回原纸,连同新收条放进衣袋,再将装薄袋的外布口解开。
薄袋留在桌上。
带蓝布的男人用夹子夹住袋口,挪进带沿的铁盘。林禾没再护着它,只将空下来的外布抖平,折了一遍,又拆开,把掉在桌沿的纸绳拾回来。
陈潇提醒:“绳也给他?”
“我这根还长。”
她将绳绕好收回包里。男人没理他们,正招呼捆筐的人挪远一点,免得开袋时溅到干草。
旁边一个年轻人抱着胶料进来,喊了声孟师傅,问还要不要等。他让人先去领修好的轴套,自己将袋口转向盘内。
林禾已经抱起白罐,走到棚外。
日光照到她脚边,她停下来,将肩上的包往前拽了拽。原袋没了,包里仍有许多零碎,她摸到装收据的那一层,按平,才重新背好。
“还想留一份?”陈潇问。
“想过。”
“刚才怎么——”
“那就还得问,分哪份,用什么装,分完他肯不肯收。”
她说着说着笑了一声,偏头看他。
“我今天不想再问了。”
陈潇也笑。他来时还预备了许多亲历的话,怕她一个人被压价,真到交易结束,他讲得最多的竟是那袋水放了几天。
林禾朝坡道那头望了望,忽然问:“你赶着回去吗?”
“午前。”
“那陪我去前面坐一会儿。”
他以为她还要问东西。跟着拐过去,才闻见煮豆的气味。
一口旧锅搁在石台上,锅边的女人拿木勺将底下的稠粥翻起来,豆子泡得开花,里面还有切碎的菜根。林禾摸出一枚刚收的雾币,问给多大一碗,看过碗底,又问能不能少点汤。
“坐着吃,我给你舀底下的。”
她立刻坐下。
陈潇站在旁边,看看那枚钱,脱口便问:“不先补鞋?”
林禾低头瞧了瞧鞋,又看向锅。
“我就想先吃口热的。脚再忍一会儿。”
她往旁边挪一点,给他腾了个位置,又摆手,不让他去掏钱替她添。
“我吃。你坐。”
陈潇在石沿坐下,离灶近,右肩被烘得舒服一点。他早晨已经吃过,便只看她将粥吹开,小口尝了一点,又把碗往下放,显然烫得厉害,仍不肯吐出来。
那女人转身去拿盐罐,林禾才迅速张开嘴哈气。
陈潇笑了。
她拿眼瞪他,等那口终于咽下去,才压低声:“你别笑。她一看,又给我兑凉水。”
“那你慢点。”
“我没快。”
她说完又拿起勺,碰到碗沿,自己先笑了。这回舀起一勺,老老实实搁在上面晾。
隔了好一会儿,林禾才说起回旧互助点的事。
衣物和零碎还寄着,她想取回来。昨天问过补网棚,那边有人收干净空罐,她自己的罐还要用,准备先看看能不能替人洗旧的,换些零工。
“贺成那片布就在我包外头,碰上给他。”她说。
陈潇指了指自己的肩:“补这边。他那块破得大,你别替我说能全盖住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林禾吃到碗底,刮了两下。陈潇想起她要回的地方,手在石沿停了停。
“你回旧棚,能不能替我打听个人?”
“哪个?”
“秦遥,留在北沟灯房找她母亲。我离开前替她发过一条查询,问白护板和转运车,到现在没回音。”
林禾抬起头:“人还在灯房?”
“走的时候在。你要是看见那边来的人,帮我问问她还在不在原处,有没有收到回复。别替我去绕北沟。”
林禾点头:“碰见才问。没碰见,我不编个话给你。”
他笑着应了。
她将最后一口吃净,亲手把碗递回灶边,才去找石阶旁修鞋的摊。一只鞋脱下来,鞋底中间果然磨穿了一块。补鞋的用旧胶底垫片比过,要一枚钱,她低头又看了片刻,这次没再往回收。
剩下一枚,林禾收进衣内,等着修鞋。
陈潇得回车,便先起身。
林禾没有站起来送,脚上只剩一只鞋,白罐搁在腿边,她一手按着罐盖,另一手给师傅指鞋尖那道翘起来的边。
“这个也压一压,刚才说的一枚里算不算?”
陈潇走下两级石阶,听见她还在讨价,忍不住回头。林禾察觉,冲他摆摆手,随即又将头转向自己的鞋。
他又看了一眼她腿边的白罐。罐底搁得稳稳的,她已经伸手去按那片新补的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