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日,陈潇醒来时,唐梨正在吃他的早饭。
倒也没全吃。锅里还给他留着半边,她拿勺背把两边划开,划得十分认真,仿佛这样便能阻止稀糊自己流过去。
“你的在那边。”
他坐起来,先望向培养区。
“没倒,没枯,也没跑。”唐梨说,“你先吃。”
昨夜前半段由他守着,后半夜她来换,他还记得自己推辞了两句,后来竟睡得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的门布。车外庇护光已经关掉,固定面板上留着这一夜的扣费记录,日头爬过对岸的断墙,照到第十槽。
两只小花盘都抬起来了。
陈潇还是先走过去,看昨晚标出的细路。新双生撑着近处那段培养区,原株的生态支路少分担一点,空出的部分可以慢慢留给机动。槽边没干,亮纹也没在他睡着的时候断掉。
他将原先夹在手边的记录纸翻过来,准备记一笔。
身后勺子碰了锅沿。
“这回等你回来,它可分不清哪边是你的。”
陈潇回头,看见那道沟已经合上,笑着放下纸。
糊还热。昨天雾匣里的麦粉没用完,唐梨今早又拌了一点,锅底煮出了薄薄一层黏皮。他用勺刮下来,刚入口就想起以前在苗圃赶工,早上总嫌摊主的粥稀,赶着去棚里,喝完连什么味都记不住。
如今倒能吃出一点麦香了。
唐梨吃完,起身把昨晚留好的洗漱水挪到门边。水不多,另添了些净露草夜里攒下的凝露,她伸指试温,又把水盆往太阳下挪了一点。
“我去坡上看一眼,你等会儿——”
“我不等。”
陈潇那句帮忙把根域盆挪出来还没说完。
唐梨解开束发的布条,抖掉上面的细灰。
“今天我要洗头。昨天说过的。”
他说了声哦,才记起她昨晚睡前摸过两次头发,说里面都快能筛出沙。那时他还在看新花,答得十分痛快。
“我不是让你不洗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她把盆端进门布后面,又探出头来:“看完就看完。别回来站门口喊,叫我先把哪个箱子搬了。”
陈潇被堵得没了话。他还真打算趁早晨不热,将那只瘪根囊重新试一回。
门布落下,里面响起解发带的细声。陈潇收回了朝根域盆看的目光。
他舀完锅里最后一点糊,终于没有端着碗蹲到根域盆旁边。
个人面板的刷新提示就在这时亮起。
第二十一日,三日一次的免费万植检索已经可用。普通雾匣也在今早刷新,陈潇先领出一小团麻絮,搓了搓,收进干料格。正好留作引火物。
他再打开万植检索,选的是免费基础池。
接收格里落下一粒扁扁的东西,暗褐色,边缘生着极短的绒。陈潇用干净的小托接住,固定终端才列出名称。
【磁吸苔:种质一份,待培养。】
【成株可近距离吸附少量松散铁屑及小铁件。】
下面附着培养与回收注意项。被吸来的东西不会自动变干净,沾了什么,就得按什么处理;更不能指望一撮苔把别人手里的武器拽过来。
陈潇第一眼想到的,是托架上那两只总要包好、免得滚丢的铁销。
他没忍住,朝门布那头说:“这回能捡铁了。”
“什么?”
他将名字和用途说了。
布后静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,以后掉螺钉,不用脸贴着地找了?”
“得先养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别把那两只销拿去喂它。”
陈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方才确实已经摸向工具格,打算取一只出来比比。
“不喂。”
“你答慢了。”
他笑着将工具格推回去,把种质放稳,先腾出最后一格的表层培养位。
旧介质松开,挑掉表面干结的碎粒,再用已有培养水润透一小处。他没有把磁吸苔埋深,只让绒边贴住湿润处,周围留出能看清的空隙,最后接上最低限度的维持支路。
固定面板多了一格种质培养记录。
【培养位:11/11。】
【万植点:1。】
陈潇看着排满的十一格,往旁边让了让,才看得到最早那株日核花。刚醒来时,它连轮子都只能带动六秒,如今新双生已经接过一段培养供能,旧株能留力气赶路。
他在新格边插下旧竹片,分好磁吸苔的矿料,退开一步,把斜照进来的日光让给它。
唐梨出来时,发梢还往下滴水,身上搭着擦头的旧布。她弯腰取空盆,右手刚用力,便换成左手。
陈潇过去接,盆里已经没有多少水,她还是松了手。
“倒哪儿?”
“外头。加过皂的,别又惦记你的盆。”
他本来没惦记,被这么一说,忍不住看向培养区,又转回来。
唐梨望着他笑,湿发贴在脸侧,她想用右手拨,抬到一半又停住,最后低头,拿那块旧布胡乱兜了一把。
陈潇把空盆放好,用左手提起布的一角,替她将后面卷住的那一层展开。
“这么擦,别拽。”
“你会?”
“这个总会。”
她把前面的布角攥住,低了低头。陈潇隔着旧布,用左手轻轻按过后脑,又换一处。
“这样?”
“嗯。后面一点。”
他按了几下,正要松手,唐梨又把头往下低。
“还湿。”
“那肯定湿。刚洗完。”
她抬眼看他,陈潇忍了忍,还是笑出来。唐梨也笑,拿布盖住脸,半天才伸脚推开挡路的小凳子。
“行了,你去忙。我自己晒。”
他去坡顶时,没有再叫她。
沈知夏的车门开着。她正让车内的人试着自己扶稳杯子,陈潇在外头等。那只手试了两次,水洒出一点,她把杯垫近些,等对方重新握住,才出来。
他问硬路。
“我早上走到转角了。”沈指了方向,“医车过得去,前面有个能停的宽处。你们那辆得自己量,转角别只看车头。”
“午前走?”
“我把这边安顿好。你先去陪林禾,回来叫我。”
陈潇应下,沿她指的方向看过转角,先记住窄处,没有独自把车开上去试。
回到坡下,林禾已经来了。
她没催,蹲在石上,将一片磨进鞋里的硬草梗往外挑。陈潇问是不是昨夜那家棚底铺的,她说不是,鞋底穿了,走哪儿都能替人家扫地。
“你等很久?”
“还好。今早那个收整袋的在。”
她将鞋穿回去,原袋藏在包里,白罐另用布裹着。陈潇回车取了给贺成的篷料,又问了一声,她才让他塞进包口外层。
“我回去路过。找不着人,就先带着。”
“不急着替我找。”
林禾点头,把包带往上提了提。
唐梨还在太阳底下擦头发,见陈潇要走,拿勺子朝锅里点了一下。他低头,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只顾着笑,碗又忘在了门边。
他把碗洗好,扣回原位。她让开一点,让他过去拿外衣,发梢在他袖口扫出一小块湿痕。
“中午回来吃不吃?”
“回来。”
“那我少放一点水。”
陈潇本想说别跟上回一样稠,见她仰起脸等着,改了口。
“给我留锅边那层。”
“早说。刚才全刮给你了。”
她低头擦头发去了。陈潇走出几步,才后知后觉地尝出那句话里的意思,嘴角松下来,没回头再问。
林禾已经在前面叫他。
接样的棚开着,林禾说,这次成不成,都不再抱着原袋问到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