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梨先端走了水瓶。
陈潇正要往融合台里放芽,手悬在半空,回头看她。
“这瓶留着煮饭。”她说,“刚才不是分过了吗?”
他看向另一边,两只瓶子外形一样,一只开了,另一只还是原封。他确实又拿错了,索性把要培养用的那瓶挪到左手边,将煮饭的交给她。
第二十日下午,主车仍停在斜石坡下。太阳已经偏过温室顶,光从一侧照进来,原日核花刚采过芽,安安静静留在自己的槽里。
陈潇用左手将两份根生芽一份一份放进融合台。
一份出自原母株,根颈上还留着新剪的平口;另一份是刚花十点买来的,白根团得更紧。白根都还湿润。原母株仍留在土里,第五槽的旧双生也没动。
融合台合上前,他又看了一眼第十槽。
培养层已经松开,水、矿料和主根接口都在。新株一旦移进去,特殊植物便占十个槽,余下一个也不是能随便塞满的空地;多一株,就多一份日后的供养。
固定面板列出的仍是那个已经做过的同源方案。
【双生日核花:两份实体繁殖材料已就位。】
【本次执行费:10万植点。】
陈潇确认,点数从十一变成一。
台内细根慢慢失去原来的边界,他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俯到透明隔板前,连每根根丝都想看清。右肩还酸,他将凳子搬来坐稳,隔一会儿看根的颜色,再看培养层有没有发干。
唐梨却坐不住。
她嫌那张凳子摆得太近,先将陈潇往后赶一点,自己蹲下去,照着透明隔板看根。
陈潇从上面看她,发顶还翘着一小撮,大概昨夜压着睡出来的。他想替她按平,左手才抬起来,她就回了头。
“做什么?”
“你头发。”
唐梨摸了一把,按错了地方,又换手,右腕一碰便皱眉。陈潇让她别动,隔着一点距离,用左指替她将那撮头发捋下去。
她仰脸看他,没像早晨一样催他看根。
那撮头发按下去又弹起,陈潇松手,再按,最后两个人都憋不住笑。唐梨将裙角往膝下一压,索性不管了,仍蹲回隔板前。
“看见没?不是只有你的藤不听话。”
陈潇笑着答是。她的目光已经回到台内,嘴角却还没收。小根冠正在成形,旁边的旧花也照常朝光,主车里难得没有谁在催下一段路,也没有人要立即把他从哪条根上拽下来。
他坐稳一点,等这段安静自己过去,没有拿一连串新计划填满它。
她仍蹲在融合台旁,手里握着折过口的盐袋,眼睛一直没离开。
“以前这株出来的时候,我还以为两只花盘得抢着长。”她说。
“共一个根。”
“我知道共根。我说的是挤。”
陈潇看了看她,又看那两团正在合成一体的芽,终于明白过来。
“你想让它们一边朝前,一边朝后?”
“至少别一齐照我眼睛。”
他笑了:“摆位置就行。不是你喊它朝哪儿,它就听。”
“修复藤就听你。”
“它也有不听的时候。”
唐梨看向他右掌,笑意收了一点。陈潇将手老实放在腿上,没有再为证明什么去摸根。
两份芽最后只剩一座新根冠,分出的细茎还嫩,花盘也小。转入第十槽时,两人用旧箱盖托住外沿,一人护一边,平放进去,没让陈潇伤臂去承重量。
新根缓缓探进培养层。
最初那点供养仍来自原有双生的生态支路,不能当作它已经凭空多出了能量。陈潇等根稳住,再将反射角一点点改过来,留给新花盘最后一段斜阳。
唐梨抬头看天,忽然起身去煮饭。
“我盯着。”陈潇说。
她抱起水瓶,又低头检查一遍盐,才往门边走。陈潇以为她终于肯歇那点兴致,没想到锅刚放好,她又探头来问一次,长了没。
“你刚走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他笑着低下头。第五槽的旧花盘在转,十槽的新茎也跟着日光慢慢偏,两个小花盘先后舒开,根冠内出现细弱的分路亮纹。
这回没有首次品系奖励。终端沿用双生日核花的旧记录,标出新株接入,培养槽十比十一,后续供水和观察仍由他们自己做。
陈潇只试了一路。
新株的亮纹接向近处培养区,供给很小,但足够分担一段原由第五槽压着的维持负荷。另一条尚未攒出能用的机动储光,他没有让轮组转起来作庆祝。
第五槽那只低着的花盘缓缓抬起。
唐梨正端锅回来,看见它,脚步先停了。
“这株也能歇了?”
“少担一点。明天还得看新株稳不稳。”
“那今晚别再加别的。”
陈潇答应下来,将为了看根而开的近灯收暗。他将新株那一路单独标好,旧根冠上的干裂仍留着。他在图上将两只盆画开,省得以后谁接错。
他把一切看稳,才起身去接锅。
唐梨没松手。
“你端碗。”
“我说今天我煮。”
“等你煮,花都睡了。”
她将锅搁稳,先塞给他一只空碗。
第二十日雾匣里的麦粉加进旧藻粮,稀糊终于少了些硬渣。盐由她放,不多,干菜最后一点切碎撒进去,锅边一热,气味便跟前两日不一样。
沈知夏从医车下来时,陈潇已经把她的碗放在门边。
她没立刻接,先走进一点,看过新花和他的肩。陈潇原以为又要被问哪里痛,她却指向那盏已经收暗的近灯。
“今天舍得关了?”
“今晚少熬一盏。”
沈看了他一眼:“我是问你。”
唐梨端着碗笑起来。陈潇只好说自己也是,先把那张一直翻来覆去的图收掉,免得饭落在纸上又舍不得擦。
三个人坐的位置仍不整齐。沈坐门边,腰后垫着她自己卷的衣物;唐梨要看外侧,抢了靠舵的地方;陈潇坐中间,右臂有垫,左手够得着锅。
林禾傍晚又来过一次,原袋仍在,价没谈妥。她说接样口明早还开,陈潇答应到时陪她把亲历的话说清,没替她承诺成交。她便拎包去找夜宿的棚,不在主车留床。
临走前她看到新花,问是不是又抽了。陈潇说不是,将一份采芽、一份购买的事简短讲了。
“怪不得。”林禾朝旧花盘看一眼,“我还以为把这株熬分身了。”
唐梨差点把水呛出来。
林禾不知道自己说中了哪句,见他们笑,自己也笑,摆摆手走了。陈潇终于没再解释花不能分身,只将她落在门口的一截纸绳递回去。
天色渐暗,主车与医车分别点起庇护光,雾币照常消耗。铁壳果树剩下的青果仍小,枝叶在庇护光里投下一点淡影。
一滴水落在净露草下的瓶底。陈潇放碗时顺着声音看过去,第九槽的根域盆下也新露出一点白须。他看过旧土的湿度,将遮到叶面的布角挪开,留着它慢慢恢复。外置炮口仍空着,今晚先不搬出车。
陈潇吃完,把自己的碗洗过放好,没有再拿剩水去试什么。
沈回医车前说,明早先看能不能从石坡上接到硬路。唐梨站在门边朝她应了一声,约定到时先去看,两辆车各走得动,才一起往近门去。
陈潇将培养区最后一块挡风布放好。旧日核花的花盘已经合拢,新株的小花盘也收起边缘,底下那一点分路亮纹却仍在。
他看了一会儿,起身去换唐梨。
今天总算能按说好的时候,让她先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