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瓶歪下去的时候,唐梨托住了瓶底。
“你这是种树,还是淹它?”
陈潇停手,土面那点亮水已经顺着缝隙没下去。他将瓶子立直,蹲下来拨开最外面的一撮土,里面湿得够了。
早上的白根变长了一点,种皮仍盖在顶端。他看得太勤,连旁边一块土什么时候翻了身都记得,反而忍不住想替它再快一点。
唐梨将瓶子抱走,朝旧日核花的槽边倾了倾。
“先给老的留一口。”
陈潇笑了一下:“它刚才浇过。”
她的手僵在半空,低头看土,果然颜色深着。陈潇想去接,唐梨先把瓶口转开,拧好,放回架上。
“那你说一声。”
她说完便去收绳,不肯在盆前蹲着了。陈潇没有再补一句她也没问。他将两截压竹挪开,给种皮下面的细根留出地方,顺便在纸上记了最后一次浇水的位置。
走到旧日核花旁边,才发现唐梨并没走远。
她在整理那件晒干的衣服。陈潇肩头破了口,穿脱不便,衣袖总翻在里面;她把袖子一点点翻出来,又故意将衣服搭到他够得着的地方。
“能看见吧?”
“能。”
“别明天又问。”
陈潇看着那截终于朝外的袖口,没忍住笑,惹得她把衣角拍了一下才走。
培养区挤进了新树,旧植物却没因为多一粒种子就省下养料。他顺着槽沿检查过去,黑泪莲的瓣缘仍留着干灰,不再投核;修复藤那截裂口没有新渗液,但捏着完整段试过的地方轻微内卷,今天也不再接掌心。
荚炮藤母株的空炮荚藏在侧架后,像一只瘪下去的旧皮袋。
陈潇停了很久。
以前每回路边一响,他都会先朝这里看。后来没有弹,藤又被供能牵扯,渐渐连他自己也习惯了绕着它摆东西。现在那张空箱图的一角,就压在荚口旁边。
他把纸取走,将挡住花茎的旧布卷移开。
侧架下还有一只收拢的根域盆。
陈潇的手停住。盆沿藏在旧夹具后,里面那株外置荚炮从属株叶子卷着,炮口垂低,和主架上的母株并不是同一株。
当初四十点复育、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第二门炮,后来水和种弹都接不上。他记得它需要旧生态培养土,记得根囊适配时漏过,却已经很久没认真翻开这层遮布。
唐梨见他不动,蹲下来:“还活着?”
陈潇先不答,托住盆底,将最外面碰着就掉灰的土拨开一点。根冠下还存着一薄层湿黑,主根有韧性,没有全部断成空壳。原先适配的储水根囊却瘪着,接合口附近也留着旧干痕。
他用左手压住盆沿,越看越不愿急着说能救。
“先保住根,不能当炮用。”
“那就别现在往外搬。”
她将侧架上的杂物取开,陈潇把盆慢慢移进第九个空培养位。盆内仅存的旧土连根保留,没有拿路边普通泥土顶替。他接回低强度根网,先从新水里倒出一点,沿着原根团湿开,没再向瘪根囊直接灌压。
盆底的根脚过了好久才收了一点。
固定面板确认旧从属株重新接入,培养位从八变成九,炮荚仍为空。恢复时长没有给,储液连接也得重新观察,接合口的旧干痕仍没有变化。
陈潇蹲着等,唐梨去拿午饭,回来时见他还在,便将碗放到脚边。
“看着它不会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次真知道?”
他低头笑了一下,接过碗。原日核花、补弹的旧母株和这只从属株,今天都得有自己的那一份。他把新树准备再添的培养能收低,先维持这些已经接回来的根。
根域盆留在车内,微湿的旧土下,根脚缓慢收住。空炮荚仍垂着。
安置完旧盆,陈潇回到母株侧架,将空荚前那道结移开。唐梨回头:“这里也要空出来?”
“给旧母株补弹。”
她抬眼看了一下,没说早该如此,只把正在解的结拉到另一边,免得遮着光。
他分出一点新买矿料拌进旧母株根边,留住供能,把弹药恢复和例行补水一并记下。往后几次照料,按这份量给。
做完这些,他才回到净露草旁。
受污染的那片囊叶仍紧闭,叶尖的黑线已经干结,他用原接液的小盘单独垫住,不让那一面碰到储水口。另两片叶子的边缘却比昨天松开些,透明的小珠停在叶内,晃了半晌,没有滴下来。
他将遮住叶面的纸移开。
“别给它喝外面那桶。”唐梨说。
“没拿桶。今天只接它自己凝的。”
干净容器放回完好叶口下。等他收完旧袋子,瓶底终于攒出了一层,他拿给唐梨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这些也不是外头舀的。”
她接过去,迎着亮处看了一眼。小半指深的水,在瓶底显得可怜,陈潇却没有拿去浇树,放回叶口下面继续接。
下午他去台边买东西,回来时水面已攒高一截。两片完好叶轮流排露,受损的那片仍没张开;固定面板的旧供水记录不再停在中断,流量却远不到以前。
陈潇捧着这点新水,先润了润干裂的嘴唇。
唐梨看见,伸手拿走他另一边的旧水瓶。
“那这瓶先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瓶盖拧紧,又问:“有味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比压粮好?”
“什么水不比压粮好?”
她笑了,伸手接杯子。他将杯口转过来,碰过嘴的那一边朝自己,唐梨看见了,却又自己转回去喝。
陈潇蹲在原地,一时忘记去接下一滴。
唐梨已经把杯子搁回去,半晌没等到他说话,低头瞧了他一眼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你起来。我找东西。”
她从他腿旁够进一只手,在架后摸了半天,拖出自己落下的半块皂。纸包潮了一角,边沿有一点软,她脸上的高兴顿时少了。
陈潇伸手想接,她立刻收回去。
“别又说没事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刚才就要说。”
她将纸剥开,软掉的那一点薄皂粘在上面,拿了两次都没拿净,最后索性把纸摊在干箱盖上晾着。剩下的大半块另外裹好,放到自己舱门内的高处。
陈潇问她是不是又要洗衣,她说想把枕边那块布洗了,昨晚躺下总能闻到潮味。他下意识去看供水,唐梨已经看懂,抬手打住。
“不是现在洗。我先找出来。”
她说完回舱,将门掩上。陈潇蹲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把新苗旁边那只快贴水的纸包也挪到高处,腾出的地方留给接露的瓶。
门内传来抖布声,夹着她低低一句,怎么还潮着。
他将门口那条湿布又往外移了移。
傍晚,沈知夏带回来半张芦穗饼。
陈潇记得自己给她的是整张。
“不合胃口?”
“吃不完。那边有热的。”
他伸手去接,沈却把纸包压到他的饭碗下面,没让他立刻吃。她顺着车门看进去,问空箱什么时候能从侧廊拿走。
“找台上的木匠了。明天看旧料。”
“后天早上,他们要起外侧拦木清淤。”
陈潇抬头。
“我是去问送药车的路,才听他们说的。窄车从里面走;你们这宽度,得趁外侧还没拆架,先过去。”
她把问来的具体位置画在箱图的空白边上。不是一道能永久留给他们的通行口,几根临时拦木还系着别人的筏,得等前面的筏撤走,后面的工才好做。
“你呢?”陈潇问。
“我先把留在车上的人安顿好。有需要继续跟诊的,我不能甩在这里。”
她没有承诺几时都跟得上。唐梨在旁边听完,拿走图纸,将第二天要做的横托重新画宽了一点。
沈看过净露草,确认陈没把受损叶排的东西混进来,便回自己车上。她走后,唐梨把还带热气的锅端过来,才发现他用干菜梗煮稀糊时加了新盐。
第一口下去,她没吭声。
陈潇抬头:“咸了?”
“一点。”
他接碗尝,皱着脸咽下去,唐梨这才笑出声。
“你管这个叫一点?”
“我还以为你喜欢咸的。”
“我是喜欢有味,不是喜欢喝海。”
陈潇赶紧添水。水瓶在手里一轻,他又停了一下,唐梨已经将下午留下的那瓶拿出来,只倒了够调开的量。
锅里重新冒出小泡。那点难以下咽的咸味终于散开,唐梨端着碗挪到通风的门边,先给自己留了一段不用收拾东西的地方。
陈潇收好盐,刻意放在离种子最远的格子里。
她看见了,笑了半晌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