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日,唐梨蹲在培养区前,手指停在一粒褐色种子上方。
昨夜照常开着庇护光,两人换班守到天亮。陈潇没有再替原日核花加一轮负荷,今早先确认母株和供水,才领取到期的免费检索。
“这就能长出护板?”
“先长树。”陈潇说。
“树呢?”
“还在里面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把指头收回去,忍不住笑了。
种子只有拇指肚大,一边圆,一边凹,褐皮上挤着几道铁灰色棱。刚才从终端下方的接收格滚出来,撞在格壁上,响了一声脆的。
陈潇第一反应也是,够硬。
但硬的是种皮。真把它当砖头塞到车外,往后连树都不用种了。
固定面板上还留着本次检索的结果。
【第18日免费检索已使用。】
【铁壳果树:实体种子1粒。】
【基础培养需求:日核能、净水、含矿质介质。】
下面的图样只画出一株矮树。枝头垂着带纵棱的硬壳果,成熟壳体可用于外部护挡,挂载方法和能承受多大撞击,却没有现成答案。
陈潇将种子放在旧箱盖上。唐梨伸指弹了弹,声音比木头清,离铁又远得很。
“以后不用捡砖了。”她说。
“等结出来再说。”
“你昨天买饼,可没等吃完才讲价。”
陈潇哑了一下。
买回来的饼还用纸包着,和旧藻粮分开放。开过的水瓶留在旁边,昨晚煮饭、给母株补水以后,水线已下去一截。
陈潇望向第一槽。
原日核花的根冠边不再渗湿,老叶仍有卷痕,花盘却能朝光抬住。终端上的繁育计时从昨天下午重新接上,没有再被机动和试验打断。
现在还不足一个有效日,根下也没有能剪的芽。陈潇将记录翻给唐梨看,她先看了一眼日期,又去看藤边的旧裂口。
“别这边刚养好,那边又接着抽。”
“知道。新树不接它这一支。”
他蹲到第五槽旁,摸了摸双生日核花的培养层。两只花盘一高一低,共用根冠里有细亮的纹路。白天不赶路,机动那一路便能少留些消耗,调出一部分给培养区;生态这一路还得养着原有植物,不能为一粒新种子全截断。
陈潇慢慢改了供能安排。
外面原先朝空箱照的灯暗下去,双生日核花其中一只花盘偏过来。那点亮沿着主根走到空格边,还没碰到种子。
唐梨回头看了眼外面。
“箱子今晚不干了?”
“白天先弄。天黑以后,我也想歇。”
“这话我记着。”
她答得很快,把图纸从工具堆下抽了出来。
陈潇低头看她的小图。她在先前画好的整块挡板旁,加了几个并排的小圆。
“能不能一排挂满?”
“一棵结多少还不知道。太重的话,箱子又得往下压。”
唐梨将最外面的圆擦掉,手背蹭上一层炭,自己没察觉,抬手去挽头发。陈潇想提醒已经晚了,她耳边多出一道灰。
他忍着笑,朝那一侧点了点。
她以为有虫,连拍两下,灰痕拖得更长。陈潇终于笑出来,唐梨低头看手背,脸一下绷住。
“你就不能说清楚?”
“有灰。”
“现在说得倒清楚。”
水瓶放在他身后,他没倒一大捧,只润湿干净布的一角递过去。唐梨背过身擦,擦完又让他看,她说的是灰,陈潇却先看见她耳后被衣领压出的一点红印。
“没了?”她催。
“还有一点,下面。”
这回他说得具体。唐梨擦干净,将布晾在门边,也没再把图上的几个圆补回去。
她隔着那粒种子看了看车外的水,说:“先把最容易磕坏的挡住。别为了装得多,再让我下去捞。”
陈潇点头,把盆挪到两人转身都碰不到的位置。
第八个培养格里还有硬底的旧介质。陈潇没有直接扒开就种,将表面的碎屑筛掉一些,揉散干结块,留出透气的间隙。许婶那两截压竹这时倒派上用场,横在盆边,能把小筐压住,又不必让他用伤手撑着。
他取出新买的矿料,只撒进去一小撮。
唐梨看着袋子:“这么点够吗?”
“不够再添。拌进去多了,可没法一粒粒挑出来。”
她想了想,伸脚将他身后的水瓶挪远一点,免得转身碰倒。
种子入土前,沈知夏从平台里出来,站在车门外看了一会儿。
她先问右臂。陈潇说昨晚酸过一阵,睡醒没有往上爬木纹。她看完掌心,才看那粒种子。
“能吃?”
“终端没写能吃。”
“那收远点。别跟盐放一起。”
第十八日的普通雾匣刚开,是一小袋粗盐。陈潇昨晚还惦记干菜越来越淡,这会儿盐真来了,先被警告别把树种当豆子下锅。
唐梨笑得肩膀一抖:“他不至于。”
沈看了看空箱旁那半块压粮。
“未必。我见过忙起来什么都往嘴里送的。”
陈潇把种子往土里一放,不给她们继续举例的机会。刚润过的介质贴住种皮,种子凹下去的那一面朝侧边,他又将上层拨松,没有拿竹片压实。
双生日核花的光亮进到槽底。
过了好一会儿,褐皮的棱缝才渗出一点湿亮。除此之外,没有长叶,没有变成护板,也没给堡垒跳出新评级。
陈潇等了一阵,伸手想拨开土看根。
唐梨咳了一声。
“刚放进去。”
他把手转了个方向,拿走水瓶。
沈知夏走前说,昨日转进来的那人能继续留着观察,她今天还得回去两趟。她不让陈潇跟,每回他站在门口,问话的人便更愿意来问他。
“我也不比他们多知道多少。”陈潇说。
“所以你别站那里。”
她说完走了。陈潇原本想问她要不要留一张饼,声音没赶上,只能先把那张完整些的放到另一边。
唐梨已去拿侧廊的纸。她将昨晚画歪的一条托架线划掉,换到另一侧。
“树要长多久,你有数吗?”
“先看今天。能不能顺利出根,还得看。”
“那我先做架。”
陈潇点头,准备起身,身后忽然有很轻的一声。
他回头看盆。
种皮的灰棱没有散开,只在最窄的地方裂出一条细缝。一点白根顶着褐皮,刚露了头。
唐梨也看见了。她将图纸挪远,怕揉纸的碎屑落进盆里,嘴上却说:“挺慢。”
陈潇没有拆穿她蹲回来得有多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