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把右手往身后一收。
唐梨没追着看,只用脚抵住侧廊里的空箱。
“我说试一试,又没让你搬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那样子不像知道。”
沈知夏还坐在凳上。她伸手够到空箱的盖,把它翻平,放到陈潇膝前,再将刚才垫凳的粗布折了一下。
“手搁这里。先什么也不接。”
陈潇慢慢把右臂托过来。肩头一动,掌心那几道硬痕就往里绷。他已经习惯把这只手垂着,走路时避开门沿,吃饭时压住衣角;真要摆到眼前,反而不知道该让它朝哪里。
唐梨将袖口往上提了提,看了一眼,没碰。
“这几天一直这样?”
“比最疼的时候好一点。”
沈知夏扶住他的肘,只调整了布垫的高度。
“疼和能不能用,分开说。”
陈潇点头。他不想接那一截藤,偏又不肯把这句话说出来。掌心贴着根时,温室像隔着皮肉拽他,别人一句停,未必比里面那一下来得快。
唐梨等了半晌,弯腰拿起箱盖。
“那今天不试。先把这玩意儿搬开,挡我腿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她停住。
陈潇望着自己的手,说:“我怕接上就松不开。”
船边水声响了一阵。唐梨把箱盖放回去,没笑他。
“所以别接在身上拽。接触的东西能挪开不就行了?”
她原想拿许婶送的竹片,沈先试了试竹缘,摇头。竹片留着压苗筐,粗布仍垫在掌下。最后用的是空箱盖的一角,整块盖能在膝前滑动,不固定在胳膊上。
修复藤的旧裂口还留着干痕,陈潇没动那段。靠根部有一小截完整的细藤,沿原先的托架垂下来,他用左手将它引到布边,让细藤先搭着箱盖边沿,等藤尖自己贴上掌心。
没有新的木纹爬过来。
那点熟悉的麻意却让他立刻绷住背。
“先别动。”沈知夏说。
她说的是陈潇。唐梨的手还在半空,闻言看了看两人,索性将左手摊开给他看。
“我什么都没干。”
陈潇低头。掌心里的细响一下一下,像有根线在腕下轻弹。
“已经有感觉了。”
沈的两根手指搭住他左腕,等了一会儿,说:“你先听自己的脉。”
一快一慢,两种感觉渐渐重到一起。
陈潇脸有些热。
他差点把心跳当成藤在动。唐梨没有趁机接话,只蹲下来,将那截藤的松弛部分托在左掌里。
“现在呢?”
“还是一样。”
她轻轻抬高一点。
掌心的麻意偏向小指一侧。陈潇想跟着转手,肩刚提起,沈便按住他的肘。
“用嘴说。”
“往外了。”
唐梨把藤放低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
她没有再动,水下却有只筏子靠过来,船身轻轻一晃。陈潇马上说往左,唐梨低头看着手里的藤,抿住嘴。
“错了?”
“我没动。”
陈潇有点泄气,方才刚分清的东西又混了。转运台另一边有人卸筐,筐底咚地落地,那一下也像顺着骨头传过来。
陈潇看着掌心,竟没法分清它与藤尖那一下有什么不同。
“再来。”
“先松开。”沈知夏说。
陈潇下意识想用右手把藤推开,手指却只蜷了一点。唐梨伸过手来,没掰他的指头,握住箱盖朝自己这边一抽。
藤尖跟着盖沿滑下去。
麻意断了。
他还坐在原处,手也还在布上。既没有被拖起来,也没让谁按住肩膀剪藤。
唐梨把盖子往回推了一半。
“这么松。”
陈潇盯着那一角旧木头,好一会儿才应声。
第二次,他没有急着辨方向,只等唐梨举起藤时说有变化。她中间故意停了两回,他答错一回,另一回忍住了,没为显得自己能感觉到而瞎报。
沈让他们到这里为止。
“刚才那点不够吧?”陈潇说。
“够我看你开始抬肩了。”
他低头,右肩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又绷高。伤处发酸,连没碰藤的左手都出了汗。
唐梨将箱盖竖回箱边,陈潇还想把那截藤扶回托架,她先绕开他的手,托着完整的部位放回去。
藤没有多长一片叶,也没替他把手治好。收回去时,梢头甚至比方才垂低了些。
陈潇记下这次用了哪一段,没给它添水。原槽表面仍湿,补上去只会把根闷住。
沈去转运台里问伤员,回来的时候,陈潇已经歪在门边睡着。她没叫醒他,只将箱盖往里推,免得过路的人踩着。
他醒来时,唐梨正坐在空箱上吃压粮,纸包撕得很小。
她把剩下半块递过来。
“你给我留的?”
“不然呢?指望这只箱子吃?”
压粮又干又硬,陈潇咬下一点,含了半晌才咽。他想喝水,唐梨已经把上午那瓶开过的水递到他左手边,没有替他拧,也没催。
台上的小贩挑着扁担经过,喊晒干的芦穗饼,喊到第三遍,唐梨终于扭头。
“要不要买点能咬动的?”
陈潇把剩下的压粮收好:“你刚才怎么不喊我?”
“你睡得像欠了三天。”
她站起来,拍掉裙摆上的碎屑,却没立刻走。空箱占着侧廊,她往左挤了一步,膝盖还是撞了箱角。
“先把这个弄出去。”她揉着膝盖说。
陈潇望着箱底,再看船边水线。上回他们一直想把箱挂稳,挂稳了却还是拖水。若把托架抬高一点,只在停泊时放下,走起来收回,或许能留住这只箱,又不必拿人的腕子去纠偏。
他拿起纸。唐梨看见第一根横线,便将纸从他左手底下抽过去。
“这边别画死。我要能从里面拆。”
陈潇给她让了位置,右手仍老老实实留在布垫上。
这次他们先画松开的地方。
下午两人去台边买饼,陈潇将图卷在腋下,走到一半便往下滑。唐梨伸手接过去,卷着看了两眼,直接拿它指向前面那副担子。
挑担的女人嫌他问得细,瓶子一只只搁到硬地上,让他自己看封口。他蹲下翻过普通雾匣留下的封装,问清是留存的原封水,才去看旁边的矿料。
水、矿料、四张芦穗饼,合起来六枚雾币。
最后一张边缘有点焦,陈潇想少拿半张,女人先把纸往回包。
“撕完剩半张,我留着过夜?”
“我不是说不要钱。”
“那你买一张。”
唐梨在旁边忍笑,陈潇听出那点动静,扭头看她,她偏偏将脸转向水瓶,像在认真替他挑。
钱付完,她先掰下焦边,咬得咔嚓一声。
“你还笑。”陈潇说。
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你脸说了。”
她终于不忍了,捂着嘴笑。饼屑掉到他袖上,她替他拍了拍,仍没肯将自己手里那一角换成软的。
回去时水分两趟搬,没往伤臂上挂。陈潇先给原日核花疏土补水和留存矿料,让它不再参与额外试验;根冠不渗湿,花盘能维持追光,终端才恢复它暂停的繁育计时。
唐梨把四张饼包好时,他还蹲在槽边。她问是不是又得守到晚,他看了眼仍要慢慢积累的时间,站起来,把不用的近灯收暗。
“不用。该吃饭了。”
这句话倒让她多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