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日,医疗车先开出了互助点。
昨夜两车各自开着庇护光,陈潇和唐梨按前一晚的次序轮守,没有为天亮赶路再熬到一起。他醒来时,唐梨已经把晾干的衣服收回舱,衣角却留在他枕边,像一条不许他继续睡的尾巴。
陈潇站在台边,看沈知夏一点点把车头送入弯道。昨晚说要转出的伤员已经回到车内,随行家属坐在指定的位置上,抱着自己的小包,没人再伸手去扶车壁。
沈让他们将能滚动的东西全收了。陈潇还以为要帮着再查一遍,她已经把最后一处固定好,关上门,只朝他点了点头。
车头往右,车尾却先向左扫。
唐梨站在陈潇旁边,鞋尖在台沿上挪了半寸。
“我们过不了这里。”
陈潇望着水面。医车外侧还有缝,他刚想问够不够,便看见转弯里侧那道石齿,几乎贴着医车底沿划过去。
温室与船体复合以后,侧面宽出来的那一段,正好会卡在那里。
他把话咽回去。
医疗车转过去,白灯在下一段墙上亮了一下。陈潇本能地往那边走,脚才迈出去,唐梨便扯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跟过去,车怎么办?”
他停住。
沈知夏从前方推开侧窗,隔着一段水喊:“转运台在前面!外侧能到,别进这口!”
陈潇抬手,让她先走。他没有再要求她等到自己也看清那条路。伤员在车里,不能每走一段都拿来陪他们试。
两人回到主车,门边放着宋栓送回来的矮凳和干木板。他在后头站着,脸上还有一点别扭,手里却拿着两截旧竹,削平的地方朝外。
“许婶让我带的。说压苗筐,省得你一只手按不住。”
陈潇接过来:“你娘呢?”
“还在棚里。沈大夫走之前又看过。”
“那你回去吧。”
宋栓点头,又说:“昨日那句,不是冲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找一句好听话。宋栓低头看了看竹子已经交到他手里,便转身去找母亲。
陈潇将木板还回程有满处,只把两截许家送来的压竹留下。再启动时,旧浮箱暂时空着挂在外侧,里面没放委托盒,低速出泊。
唐梨先把车沿墙带了一小段,让他看箱底擦水的地方。门边的护条承得住,水一拽,车头却还是偏。
她将舵轻轻让回,没有拉幽锁去硬正。
“箱先卸。”
陈潇盯着刚得来的箱子,有点舍不得。可拖着它多转几个弯,两人的手腕都得再添一笔账。
他们退回台边,将空箱提回外侧廊里固定,挤掉一块落脚的地方。箱子仍有用,今天却不能这样挂着走。
唐梨摆正舵向,陈潇重新推杆,这次才顺。
两根桩外,贺成用长钩敲了下石壁。
“往那条缝看。”
陈潇从门内望过去。墙根的旧料堆没有堵严,几块长木之间有一道斜流,水没有正面顶回来。
“有个斜口。拖东西的走过,人也走过,我没替你车试。”贺成说。
这是那张抄件换来的第一句具体水情。陈潇谢了一声,贺成却把肩上的灰布提了提,破洞正对着他。
“知道,一片。”陈潇说。
贺成笑了,没跟上车。
唐梨将船首对向斜流,陈潇只送入低档动力。近处的浮料沿船侧擦过,修复藤只收在车内,不替他们拽开整堆木头。
陈潇看着前方那点白灯,提醒自己别一直盯它。每逢灯亮,他都想往那里靠;每逢亮不见了,心口便发紧,似乎落后这一小段就会把人弄丢。
他转头去看真正能落轮的石边。
“左边别再贴,底下有突出。”
那是他从露水的轮廓里看见的,不是手掌给的消息。唐梨收住舵,绕过以后才问:“还有?”
“前面看不清。”
“那慢点。”
她没有嫌这句话没用。
斜口最窄处,一只小筏先从里头钻出来。筏主撑着长杆,后头捆了一摞湿草席,看见温室,立刻将杆斜横到身前。
“我已经进来了!”
唐梨没跟他争谁先,回舵避开杆梢。陈潇收停动力,将主车留在外侧。那根长杆差点顶到温室边,陈潇抬起左手示意别再伸,右臂仍老实垂着。
小筏退不回去,主车又不能往旧料堆里挤。两边隔着半个船身,筏主一急,先拿杆梢去拨挡路长木。
木头转动,原来藏在水下的一头朝主车扫过来。
“先别推。”陈潇喊。
那人停住,长木还是在动。唐梨回舵,陈潇向后收杆,让主车退了一点。木端擦着前侧过去,她才重新给小筏留出向外的角度。她整个左肩都跟着转了,右腕压在支撑处,没有抬起来一起使劲。
陈潇停稳车,退到门边想往外探,脚却被侧廊的空箱挡住。
他低头踢开一小块地方,没把修复藤引出去。他们能等这根木自己转过去,不必再拿开裂的藤去拽。
筏主终于过去,没道谢,先低头检查自己的草席有没有散。唐梨也没追着要一句。等水里的长木完全让开,陈潇回主台,才继续起车。
“刚才能不能更快?”陈潇问。
“能。”
他看向她。
“把箱扔掉,把你也拴里面,什么都别碰。能快一点。”
陈潇笑不出来了。唐梨转回头,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慢着也过来了。”
前方的白灯已经不见,他扶稳行驶杆,没有再催。等转过下一段墙,水面骤然开阔,灯才又从石柱后露出来。
他这回先看主车能不能靠稳,再抬头找沈。
主车绕到转运台外时,医疗车已经停稳。平台上两名接人的帮工抬下伤员,家属抱着小包跟过去,沈知夏一直送到内门才回来。
她回来时,肩背明显松了一点,却没有笑。
方才跟下车的家属又在内门喊她,声音很急。沈回头,见对方举的是那个落下的小包,走过去接了,却没带回医车,而是领着人重新送进里面。
陈潇原本想去接,见她已经转身,便留在车边。
隔了一会儿,家属自己出来,把医车门边最后一卷旧衣物抱走。衣物下面压着的床沿终于空出来,那人却仍朝门里看,像不敢相信自己能站在这里,不必再一路跟着颠。
沈将车门关好,试过锁,才重新向主车走来。
“这里只接后面的观察,结果还得等。”她说。
陈潇点头,将船边那张矮凳推给她。她坐下,低头看见他脚下那只卸回来的空箱。
“没挂?”
“拖得太厉害。还得改。”
沈看了一眼唐梨的手腕,没再往下说。她将自己的车钥匙收进衣袋,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会儿,像是终于能想起这件小东西。
陈潇将第十七日领取的普通雾匣物资放到门边:一块压粮、一片粗布,纸包原样没拆。
“先歇。”他说。
沈伸手拿的是那片布,铺在湿凳面上,才重新坐稳。
唐梨从舵后出来,朝空箱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他:“你能感觉到藤被拽,能不能先练这个?别每回等它拽着你走。”
陈潇低头看右掌。
掌心里的硬痕仍在。他没敢立刻答好,也没有把手藏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