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庆量完船沿,先把陈潇画的两根长木划掉。
“挂得上,过不去。”
第十九日的早饭还没吃完,陈潇便被他叫到台边。男人蹲在石阶上,膝下垫着一只拆开的旧麻袋,锯子搁得笔直,谁从旁边过,他就先看一眼鞋底。
昨日陈潇问旧料时,他还在补别人筏尾,连头都没抬。今天活交出去了,才肯提着量绳过来。
唐梨倚在门边,抬脚比了比外侧的宽度。
“长了多少?”
“你们这箱底一抬,还想再包一圈木头?靠墙走的时候,刮掉的是它,还是你的门?”
陈潇顺着他画的地方比了一下,没吭声。昨日只惦记浮箱离水,确实漏算了两侧多出的东西。
陶庆将纸往回推。
“横托短一点,用你原来的铁挂耳。木头承底,护条限位,别把所有劲都压在那几个旧孔上。”
“能保证不翻吗?”
男人抬眼看他。
“你要我跟车?”
唐梨笑出了声,陈潇也反应过来,连忙摇头。
陶庆这才去翻料堆。他挑出两截还结实的旧硬木,又拿一截灰得好看的长木给陈潇看。外表差不多,手指一抠,后者边缘便掉下一块。
“这种便宜。拿吗?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三枚。料、两只旧铁销、我打孔,拦木起之前你们拿走。装歪了回来,我现在替你们改;到了下游,不管。”
陈潇看了一眼主车。花盆一排,旧箱一只,衣服晾得像菜叶,哪样都不像能扛住反复修错。他付了三枚雾币,没有再把半个工钱磨成一顿早饭。
陶庆把钱揣好,陈潇伸手去拿木头,他一把按住。
“先别搬。切完再拿。你带着这么长的,在台上撞谁都算我的。”
唐梨接过图纸,蹲到台沿另一边。她从自己的舵位往外看,比从外面看车更加挑剔:一只铁销必须伸手够得着,另一只不能藏在箱底。
陶庆嫌她改得细,想把销固定死。她拿图挡住他。
“卡住的时候,我得能从里面松开。”
“加一道挡片更稳。”
“拆的时候呢?”
“下车。”
“水里也下?”
陶庆停了一下,将那道挡片移到朝内的位置。
陈潇想帮她说两句,被唐梨拿纸背轻拍了一下手。她正说到要紧处,不需要旁边每个问题都有人替她答。
陶庆将改过的图压在膝上,弯腰去捡锯子。锯把上的布缠松了,他用拇指往里塞,试了两下,又全部解开。
“你那根藤,能不能把这儿长住?”他朝温室指了一下。
陈潇看了看细木柄。木头有旧裂,但这段东西要握在人手里,不能让藤端一直连着车,更不能为了一个锯把剪下还在休养的活段。
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那它能修什么?”
陶庆问得直接,并不因为温室里长着奇怪东西就先让一步。陈潇指了指原侧架,告诉他能托住的、得用原料补的,还有眼下那段裂藤不能再受的力。
男人听完,拿起原布重新缠锯把,竟没再追问什么神奇办法。
“能修,和修完拿得走,两回事。”他说。
陈潇点头,伸脚把滚开的木屑让到一边。唐梨将纸放低一点,让陶庆的膝盖能伸直。接下来的孔没打歪,锯柄却仍用那条旧布包着,陶庆试着握了握,才把锯子拿回去。
直到收尾,陶庆才从料堆里抽出一片旧麻布,把粗锯口包住让他们拿。布要还,他特意说了两遍,陈潇答应,切好的木头送回车侧便把它卷着还来。
送还麻布后,陈潇拿着另一截压竹,坐回车边去看新树。
一个白昼的培养能量,换来一株不足前臂高的矮苗。褐色种皮已经脱在土边,茎上摸不见铁皮,只有几道浅灰的纵纹。叶片比雾灯草宽厚,最上面那两片还卷着,张开得很慢。
陈潇用左手指背碰了一下叶缘,又去摸介质。
土干得比昨天快。
他看着原日核花的记录,先给旧槽留出今天的水,再给新苗补。旁边黑泪莲仍在休养,他没拿那枚留着的小核过去。现在新苗、补弹和修架都在抢白天,他不能指望一枚旧核顺手把什么缺口都填平。
唐梨回来取护条时,朝盆里探头。
“昨天那么小,今天这么大。你晚上没睡?”
“我睡了,灯没全停。”
她看向双生日核花。一只花盘追着晨光,另一只低着些,花缘留着干卷。
“它呢?”
“等会儿减下来。新树根已经抓住了,不能一直催。”
陈潇把培养那一路收低。双生日核花低着的花盘缓缓抬回去,不算精神十足,却终于不用紧挨着槽沿。
他给根冠添了留好的水,没有动原日核花的繁育支路。第九槽的根域盆仍低负荷保根,外置从属株没有带出来施工,炮口仍空着,旧母株的补弹记录另列一行。昨日累计的有效时段还在,今天继续接上,只要别再拿它救急抽空,明后日才有得等。
外头锯木声一停,陶庆喊他们过去。
第一只横托短得出乎陈潇意料。木匠把它装到旧挂耳下,用旧护条绕住,铁销从内侧插入。箱子放上去时,箱底终于高过静水面,周围没再多出一圈笨重的长木。
陈潇忍不住伸手去摇。
唐梨挡开他的右臂,将一只装着旧杂物的小筐放进去,自己从舵位俯身去摸铁销。
够得到,拔起来却费劲。
她试了一回,没再硬拽,用左掌按住销尾,对陶庆说:“这个口窄了。”
“沾水会胀。”陈潇接了一句。
“知道。”陶庆拿回去,修掉一层木屑,“所以现在别往孔里塞藤。它一长,你们就得拿斧子拆。”
陈潇本来真动过让修复藤缠稳的念头,被说中了,连忙把垂到旁边的藤段扶回车内。
唐梨看了他一眼,没给他留面子。
“你这张图,差点得长在船上。”
“现在不是没长吗。”
陶庆重新打孔,铁销上留出能拔的余量。这次唐梨用左手就能退出,箱底一侧先低下去,她没有托着死扛,只将筐里的东西提前拿掉,让空箱落在靠台的一面。
陈潇扶着车门,望着箱子落稳,忽然觉得这比挂得纹丝不动还让人安心。
陶庆收起锯子,指了指陈潇身后的肩膀。
“两个人都只有一只好手,别照四只手画。”
他说完便把垫膝的麻袋抖平,木屑一粒粒倒回自己的桶,转身去忙拆拦木的活。唐梨本想再问一块小木楔,见那桶也收得干净,改口问多少钱。
男人从刚锯下的边角里挑出一块,抛给她。
“这个算了。别拿来撑车。”
唐梨接住,回来先楔在箱盖边,不让它碰膝盖。她坐下那一下,舒舒服服伸直了腿。
陈潇还站着看新托架。
“你也坐。”她说。
他刚要坐箱边,唐梨一把扯住衣角。
“凳子。刚装完,别第一个把它坐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