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梨把凳子搬过去,陈潇却没地方坐了。
“往那边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那边是水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脚边,凳腿已经挨着门沿。陈潇只好坐在里面的地板上,将右臂垫好,左腿往外伸,鞋尖刚好停在她脚旁。
第十九日夜,主车的庇护光沿船侧亮着,固定面板上的雾币扣费照常走。雾灯草放在门内靠外的一角,盆底垫稳,没有探出庇护边缘。
两片幼叶比前几日舒展开一些,叶缘的黄光仍很淡。
陈潇收低近灯,唐梨拿旧系标伸过去。绳头经过盆边时,几缕白蒙蒙的细雾显出层次,绳毛也清楚了;再往外,亮处便够不着,只剩庇护光中的灰暗水影。
她将系标收回,停在刚好能看清的位置。
“明早我把它放这里。靠拦木时能照一下。”
“别一直照。叶子收了就得歇。”
“知道。你先别念。”
她又试了一次,叶缘已经微微内扣,便先把系标挪开。陈潇扶着盆往回收,唐梨托住盆底,两个人一高一低,差点把湿土抖到他鞋上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。
“你那只手——”
“我用左手。你也是左手。你比我多哪只?”
陈潇被问住,松开盆沿。唐梨将它放回培养格,拨正旁边那截压竹,转身回来时,凳子的位置被他让宽了一点。
她低头看他,没坐,先把凳子往里拖,空出来的门沿也留给他一半。
白日领取的生存雾匣里,只有两只小木夹。陈潇原先还觉得不如半包粮,这会儿一只夹住门布,另一只正夹在唐梨枕边那块终于晒干的布上。
他伸手想挪门夹,让风进得更多一点,唐梨从他掌下抽过去,换了个角度。门布不再刮腿,水面的冷气却一下灌进来。
她默默夹回原处。
陈潇本来等着看她怎么找补,等了半天,她只抬脚踢了踢他的鞋。
“腿收进去。你热,我不热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要风?”
“我现在不要。”
她答得毫无负担,陈潇竟不知道还能接什么,只好将腿收了。门边的位子总共就那么大,两个人挤好,谁也没再为门夹折腾。
夜风进来,衣服上那点洗涤皂味已经很淡。陈潇靠着门框,掌心的麻意终于退尽,便想去摸肩后那块不舒服的地方,手指绕不过去。
唐梨看了半天,抬手替他把翻进去的领口拉出来。
“不是这里。”
“那你自己够。”
他果然又够了一下,她忍不住笑,按住他的袖口,将打皱的布慢慢抻平。指尖隔着衣料擦过后颈,陈潇忽然不动了。
唐梨也停了一下。
“夹头发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哦了一声,收回手,低头掸掉裙上根本没有的木屑。
转运台里有人喊借一盏灯,沈知夏从医车里出来,往那边走。陈潇在门口叫她,她回头,手里还提着自己的药包。
“要帮忙?”
“不用。睡你们的。”
声音不大,陈潇还是听清了。他没跟着站起来。她走进棚门以后,外面那名等候的人便跟过去,伸手替她撑住门板。
唐梨望了一会儿,从剩下的芦穗饼掰出半张,包进纸里。
“她回来还能看见吗?”
“放高点。”陈潇说。
她把纸包移到干处,顺手拿走旁边一只松了口的水瓶。陈潇以为她要喝,她却往净露草原来的接水容器里看了看。
两片叶子今晚攒得很慢,底下只有浅浅一层。
她没倒,拧紧瓶子,重新放好。
“以前秦遥是不是天天就坐这儿?”
陈潇朝普通种植区看去。
那两颗当初没熟的小瓜还留在原处,一颗明显瘪下去,瓜藤上贴着薄薄的枯叶,另一颗仍小,表皮却硬。他这几日顾着苗和车,揭开遮边的布时才发现,原先有根藤被箱图压住了。
他把纸拿开,手停了一会儿。
秦遥在时,吃饭回来会在这里蹲下,睡前路过又看一眼,连歪掉的杯子也随手扶正。
“她坐不住。”陈潇说,“水滴得慢,去看别的;听见响,又跑回来。”
唐梨想了一会儿,轻轻笑了。
“像你今天看树。”
陈潇没辩。他将瘪掉的瓜摘下,连同已经枯掉的那一小段藤放到废叶筐,不混进饭里,也不指望一瓢水能救回来。另一颗挪到不被遮压的位置,盆边的土仍有一点湿,他没有再浇。
唐梨看着他的动作,原先想说什么,最后只问:“她那边也天黑了吧?”
“嗯。”
陈潇想起北沟那间灯房,她留在那里找母亲,今晚有没有新消息,他不知道。
唐梨也没有追问。
她伸手去够废叶筐,陈潇以为她要扔,先拦了一下。唐梨抬头:“放外头。不然你夜里起来,一脚踩进去。”
他让开,她把筐移到不绊脚的位置,回头却看见他还盯着那颗小瓜。
“你还想吃?”
“没。”
“我也没说你想。”
她站着等他自己抬头,才迈步往回走。陈潇知道她是故意的,仍跟着笑了一下。
回来时,她踩着陈潇的鞋尖,借力跨过门槛。
“你踩我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踩?”
“地儿就这么大。”
她说完在凳上坐好,又把他的鞋往旁边拨了一点。陈潇低头看着两只并在一起的鞋,原本堵着的那一点心事没消失,却不至于让整晚都沉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唐梨把那张托架图展开,在边角写了几笔。
陈潇问写什么,她拿纸给他看,是箱子只能放到哪一层、哪边朝外,还有那只不能塞藤的孔。
“以后别人替你装,也照这个来?”
“我也会忘。”她说,“碰急了,哪记得谁昨天说了什么。”
陈潇看着那几行歪字,伸左手在下面加了一句:挂住先卸,不拉人。
唐梨把纸收起来,没拿这句话再逗他。
半夜轮守换班,陈潇起来时,沈知夏已经回来。她站在医车门边,看见他,举起纸包晃了晃。
“我拿了。”
他点头,想说饼可能又凉了,沈先掰下一块咬住,手背往耳边一抹,将乱发塞回去。
“还有热水吗?”
陈潇把原先保在锅里的水端过去。她拿自己的杯子接了,不要他站着陪等,只朝主车指了一下。
唐梨已经睡了,私舱门没有全合,留着叫人能听见的缝。陈潇回到舵边,把外灯调到约定的亮度,没动雾灯草。
铁壳果树的大果在暗处垂着,浅灰壳面比白日更硬,小的一枚仍青。荚炮藤母株的旧荚终于鼓起,里面那粒新弹碰着荚壁,轻轻响了一声。
陈潇坐直,凑近看过,没试射。
他先将挡在外侧的布收好,给那条空了许久的射线,重新留出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