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走也不说一声?”
林禾站在原来的泊位上,白罐抵着小腿,脸色很不好看。
陈潇从门里探出头:“没走,挪过来一点。”
她循声转过脸,看见门钩上的外套,才提起罐子。沿台走到近前,那股气还没消。
“我找了半圈。”
“后边要下人,让了个位。你没听见喊?”
“我又不在这儿。”
陈潇没再说。她也没等他接,将白罐放到台上,伸手够外套。衣服从钩上取下来,袖口搭在他腿边,凉得他缩了一下。
林禾摸过袖子,又捏了捏后背。
还湿。
“挂半天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唐梨坐在舵旁,闻言朝那件衣服看了一眼:“翻过面没有?”
林禾没回答,先把衣服翻过来,贴着车壁的那一面果然更潮。她拧住袖口,想了想,走到台边才使力,水落进下面的缝里。
陈潇把脚收回来,给她让出门边那块位置。
“问得怎么样?”
“想拆袋。”
她拧完一只袖子,低头去找另一只,外套里衬已经翻了出来,怎么捋都不顺。
“我问收不收原样,他说拆了才知道值不值。拆坏了呢?他说那就不值。”
陈潇听得笑了一声。
林禾抬起头。
“没笑你。”他说,“这买卖倒省事。”
“你去做?”
“我没袋子。”
“你有车。”
陈潇的笑收住了。林禾把袖子捋出来,没有再往下说,转身向台沿招了招手。
贺成从棚柱后绕出来,肩上仍披着那块灰布。破洞露出半截衣领,他挟着一块薄木板,上面压着几张折纸。走近以后,先看陈潇,又看停在台边的空浮箱。
“板子换箱子了?”
“板钱不是清了?”
“我看一眼,还能再收你一回?”
陈潇给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倒是贺成先将木板搁在浮箱的两边沿上,摊开纸,又从衣袋摸出笔,放到旁边。
“她说你取的水。给我抄一张来处。”
林禾没等陈潇说话,便将封存袋往自己身后收了一点。
“原样不交。”
“我不要那袋。”
“刚才那人也先这么说。”
贺成盯着她,两个人一时都没动。风把最上面那张纸掀起来,他用手按回去,翻出背面空着的一张。
“旧泵口的东西还在往外漂。我得知道从哪段下手,别把钩子伸进塌口里。有人在棚下收残件,我拿来处去问,谁见过那一段,比你们在这儿猜强。”
陈潇看向那几张纸。下面一张留着旧字,上面沾过油,贺成选出来的这一面倒还干净。
“问到了,你带话回来?”
“碰得上就带。没人去过,我也编不出来。”
林禾将外套搭在白罐上,从贴身的小包里取出收据。折痕一展开,纸中间便弓起来,她慢慢抹平,没让它碰那张有油的旧纸。
陈潇认出最后那笔拖出横线的签名。
当时左手不听使唤,他还嫌林禾把纸收得太快,没容他再描一遍。现在看来,幸好没描,描了大概更像一团。
“你写的?”贺成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对着抄,怕抄错。”
陈潇刚要说自己来,左手已经碰到笔,指腹的伤口一压便疼。他松开一点,林禾把收据拉到自己面前。
“我抄。”
她写得很慢,写两行就去看一眼原件。陈潇坐在门槛内,手仍停在膝上,看她照着抄那个歪出去的字,忍不住说:“那个是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面不是两点。”
“你写成了两点。”
贺成俯下身看。陈潇干脆不解释了,林禾把字写正,却没擅改原件。他看了眼自己包着纱布的手,没再抢笔。
唐梨从舵旁过来,没有凑着看字。她站到门的另一边,手腕搁在门沿。
抄到取样处,林禾停笔,将纸转给陈潇。“旧泵道表层水,未碰硬物”写在上面,时刻仍照原收据。
“别人拿着这张来问,你还这么说?”
陈潇看着那几行字:“是我取的。没往下面探过,总不能现在补一段。”
林禾低下头,笔尖悬了片刻,才接着写。
她把“原袋未交”添在最下面。贺成伸手指了一处,让她别把收据上换水的那笔带进抄件,免得人家以为自己已经收了样。
“这半杯又没给我。”
“知道,不会少算你的。”
“我怕你多算。”
林禾没有笑,笔尖跳过换水那行,只在抄件上写明原样仍由自己保管。她刚才拧袖子使了力,指节有些发红,压住纸边时,手指还留着袖布上的皱印。
陈潇望着她那只手,忽然说:“不想给,也可以不抄。”
她没抬头。
“那我抱着它坐这里?”
白罐就在旁边,外套堆在盖上,湿的一面被她翻到了外头。封存袋搁在小包里,口收得很紧。
“刚才他们问我,取水的人在哪。人不在,字也认不清,就当我从沟里随便捞了一袋。价钱是其次,开口便让我拆。”
“所以你回来找我?”
“也得拿衣服。”
陈潇朝罐上看了一眼。她顺着他的视线,将外套捡起来,抖开,还是没穿。
陈潇想说下回会等她,话到嘴边又停了。
贺成将抄件拿过去,从头看了一遍,翻到背面。
“哪辆车载过?认车也记一下。”
林禾的笔停住了。
“水是我的。”
“纸上没说不是你的。可你搬着罐子,我怎么知道你是哪回过来的?明天换个人抱个白罐,说自己也从泵口来,我还得重新问。”
陈潇转头看唐梨。她没接话,只低头看了看门外的水,又将搭在门沿的右腕收回来。
陈潇看过那张收据,才点头。
“从旧泵道出来,到这儿,一直在这辆。”陈潇说,“你记这个。”
贺成从林禾手里接过笔,在纸背画了个歪框,往上添温室的玻璃斜顶。
唐梨这才开口:“侧面刮的那道也画上。”
贺成抬眼看车。
“还有那块凹的。”她说。
他照着添了两笔。唐梨挨着看完,指头点住框角,让他别把裂槽画成船侧的装饰条,便松开手。
陈潇原先想拦那支笔,又坐了回去。
“这张归你,原件留她。”他说。
贺成将纸折起来:“我没要原件。”
林禾立刻收好收据,顺着旧折痕叠回去。她压平了几次,才把它夹进小包里,封存袋仍放在下面,没有递出去。
“原袋还在我这儿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贺成收起木板和笔,伸手摸了一下肩洞,看向陈潇。陈潇也看见了,只能点头。
“篷料记着。”
“一片。”
“补这里。”贺成让他又看了一眼,才下台往棚边走。
林禾将外套穿上。湿袖子往胳膊上一贴,她整个人都顿了一下,左边衣角还卷在里头,也不愿再脱下来重穿。
陈潇够不着,刚叫了声,唐梨已经从旁边替她把衣角扯出来。
“谢了。”林禾说。
她提起罐子,先看原来的泊位,再看眼下这根系标。
“再挪,给我留句话。”
“你总得告诉我去哪儿留。”陈潇说。
林禾朝棚口望了望。
“我先不走远。”
这回答没解决什么,陈潇却没追着要一个准地方。她抱着罐子下台,走到半途,搁下罐子,按了按小包的扣子。这次按紧了,才又提起来。
唐梨将空箱往台里推了推,给门前留出落脚的地方。陈潇坐回去,挪了挪肩后垫着的衣服。
“你看他画的顶。”他说,“像个破筐。”
唐梨朝他们的温室望了一眼。
陈潇立刻说:“你别看了。”
她将手搭回门沿,嘴角动了一下。
棚口有人喊贺成。一个袖上缠着短绳的打捞人将木板横到膝上,伸手去接那张纸。
“来处这张借我照一下。”
林禾还在台下,听见便转过身。
“不是收样的单子,原样没交!”
“知道,我照这个样子写。”
那人已经铺开一张旧纸。贺成按住自己那张翘起的角,把另一支笔能落的地方让出来。
陈潇站起身,从车门望过去。
木板上,那道刚画出来的斜顶被照着描了一遍,连旁边的凹痕也跟着落到了第二张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