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陈潇发现黑泪莲的花心又露出来了。
浅金色的花瓣没有全张,挨着莲台留了一道缝。他蹲下去,先看根圈。上次析雾留下的黑瘤早已取走,旧伤处颜色深一些,旁边没有新黑线。
门外还在谈那张抄件。
陈潇听了一会儿,把门边的布放下来,取出另一只密封小铁盒。
这是西墙那批灰皮雾兽留下的,原先两枚完整核,处理过一枚,这一枚一直没动。盒口上沾着干泥,他用布擦净,没让泥屑掉进槽里。
黑泪莲偏过来一点。
陈潇没有立刻开盒,又去找留着的矿质料。
那小包颗粒从雾匣里开出来时,他还说过,黑泪莲刚干完一轮,先留着。后来一路往北沟赶,逃水、挪东西,竟一直留到了现在。纸包被压扁,折口还是他收进去时的样子。
这会儿真要用了,他反倒又捏了一下。
至少今天不用再开车赶路。
他将纸包放在槽边,给唐梨看了看铁盒。
“我想再试一枚。”
唐梨从舵旁探过头,先瞧那枚核,再瞧他。
“你自己的?”
“自己的。”
她往旁边让开,让他够到储水的地方。
“那你试。要搬东西,等我把门口收完。”
陈潇扶着铁盒,停了停。
“不问了?”
“你说了,是你自己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铁盒放回干处。
陈潇带着铁盒去棚里找沈知夏,正赶上她复看刘广生。她将床边的东西归到一侧,杜燕接过水碗,给她让出过道。
他在棚外等,没往病床边挤。
沈知夏出来,看见他手里的铁盒,脚步慢了一点。
“又要干什么?”
“这枚留给自己。”
她抬眼,陈潇赶紧接上:“留着,不是吃。”
他原本觉得这句话说得够清楚,到她面前,忽然就不大清楚了。
沈知夏看了他片刻,视线落回铁盒。
“我先看看莲。”
两人回到车边,她查看根圈时,陈潇将原有的接液盘摆好。雾灯草仍在箱盖后的培养格里,叶片收着,他没把新苗端出去给她腾位置。
这次用的还是黑泪莲自己的槽。
沈知夏伸手要碰槽沿,先将药包放下,慢慢直起腰。陈潇把侧廊上的卷衣服拿开,空出能坐的一段。
她坐下以后,没有马上说话,从包里取出那块已经咬过的硬饼。
陈潇看她。
她抬手,示意等一下。
这一口实在不好咽。沈知夏含着饼,眉头略皱,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“你那块也是这样?”
“我那块还有壳。”
她低头掰下一小角,没有再说。
陈潇蹲在槽边,忍不住笑了笑。早先听她说待会儿,他能替她急上半天;现在人真坐下来吃,他又觉得这点动静最好别打扰。
他把水与矿质料准备好,才开铁盒。
雾核落进半透明的莲台,花瓣缓缓贴过来,合到一半,却停住了。
陈潇低头看根圈。
介质表层泛着干白,细根贴在下面,靠近旧伤的那一处没有跟着抬起来。他先将已有净水分过去,等干白的地方逐渐吃湿,再补入留下的矿质颗粒。
花瓣没有一下子裹紧。
他等了一阵,才将近旁那点供能调稳,没像第一次养它时那样,恨不得两只花盘都朝过来。
根圈的细光接上,浅金色花瓣终于合住。
陈潇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沈知夏将饼包好,过来看那道往外延伸的黑纹。颜色从莲台向花背走,没有漫过槽沿。
“盘别挪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陈潇已把左手收回来。第一次总想碰一碰,看里面到底怎样了;这次那点心痒仍在,手却能放住。
沈知夏从自己的药包取出一套双层封存袋,留下一把夹具,又添了一只备用封存盒。
“用完先单放着,别塞回干净工具里。”
陈潇接过,没有顺手往唐梨的钳子旁边搁。
“你回去吧。这里我们看着。”
沈知夏望了一眼还没落尽的天光,点头。下车时她先扶住门框,站稳了才松手,没再硬撑着直接跨过去。
陈潇等她沿台往内侧去了,才回到培养槽旁。
唐梨正把纸包的空角往里折。
“我怎么放?”
“别全倒。先就这些。”
“我问的是,剩下的放哪儿。”
陈潇抬头,她已经将折好的小包举到他眼前。
他给她指了地方,唐梨放好,转身去了门口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藻粮回来,搁在他旁边。
她拿了两人的粮去共灶兑热水,自己那碗还在那头,得再走一趟。
陈潇拿起勺子,没舀动。
糊从碗底一起抬起来,边上留出一道齐整的缝。他看着它,又看唐梨。
“你加水了吗?”
“加了。”
“它不大像喝过。”
“稠一点顶饿。”
陈潇把勺子放回去。勺柄斜着,半天没倒。
唐梨也盯了一会儿,伸手要端走碗,被他按住了碗沿。
“拿点热水回来就行。再拌一遍,又凉了。”
“那你别先吃。”
“我也得吃得动。”
她走到门边,终于笑了一声。陈潇在她背后补了一句:“你自己的也看看。”
这回门外没回话。
等两人吃上饭,天光已经从歪玻璃上退下去。莲瓣背面落着黑滴,间隔很慢,接液盘里才积起一点。
他们没有守着一滴滴数。
陈潇隔一阵去看槽面,添入需要的水,记下花瓣与根圈的变化,其余时候便坐在侧廊,让右肩靠住卷衣服。唐梨吃完,先看一遍系绳,再回来歇手。她的碗兑过水,底下仍有一小团没化开,最后拿勺背压散,自己吃了。
棚里亮起灯,水面上的人声也稀了。
陈潇调出个人面板,启用本车夜间庇护,确认雾币开始消耗,才把门布收严。双生日核花留着处理所需的细光,没有再加亮培养区。机动余量还在,可今晚真要走,就得中断这一次处理。
他望了望车外。
唐梨把手从控制杆旁挪开,靠着舵座坐下,没有催他收核。
两个多小时后,黑泪莲的花瓣才重新松动。
陈潇站起得太快,右肩牵了一下,疼得他又缓了缓。等人稳住,他才俯身看莲台。
雾核外层的黑膜褪下,露出下面暗灰的纹路。根部那点黑液已凝到一处,新生的瘤节贴着盘沿,边缘还在慢慢收缩。
生态终端给出处理结果。
【析雾完成。】
【主要特性:未鉴定。】
【残留污染:低。】
陈潇将成品收进沈留下的备用封存盒。盛过原核的铁盒留在另一边,没再拿来装它。没有城里的检测机器,这次能记下的就是眼前这些,不该照着上一枚填个纯净度进去。
唐梨将封存袋撑稳,他用沈留下的夹具处理新瘤节。袋口封好,污染物与夹具都留在隔离处,没有混回工具格。
黑泪莲花背的黑色渐渐退去,靠近旧伤的一片边缘却皱了,留下一线发干的灰。他蹲着看了半晌,没有马上拿第二样东西过去试。
留下的矿质料少了,净水也少了,花还要歇。
新封存盒里却实实在在多了一枚处理过的自有雾核。
唐梨看他将盒盖扣上,问:“明天拿去卖?”
“这枚先不卖。”
“你刚才还在捏那包料。”
陈潇想了想,没否认。
“总得先留一点。”
他把新封存盒收好,与李名海的委托铅盒分别放开。伸手时右臂仍抬不起来,盒子只能用左手慢慢推进去。
唐梨没再问,去拿夜里挡风的布。
夜间轮着守车,没再发生什么大事。上半夜唐梨在舵旁,陈潇睡在侧廊;后半夜换过来,他才发现她坐过的地方也垫着一件卷衣服,挪开以后,木沿正硌着腰。
他将衣服放回原处。
第十六日清晨,外头的水声里又混进人声。
陈潇听见有人问路,隔着门布喊了一声。来人举起手里的纸,对着温室看了看,又低头核对那道凹痕。
“就是这辆。”
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提小桶的,把桶往台边一搁。
“听说你们收泵道水样。这样的,收不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