桶盖一掀,唐梨便从舵旁坐直了。
“放台上。”
提桶的人原本想迈上门槛,脚在半空停了停,退回去。他是个瘦高男人,裤腿挽得一边高一边低,桶底落地,里面的水泛起一层细泡。
陈潇没往前凑。
另一个拿纸的倒很热心,将那幅斜顶摊开:“这不就是你们?棚下说的,带泵道样本来的车。”
“带过。不是收。”
拿纸的指着纸角:“可这上头画的就是你家。”
陈潇伸手接来。原先那句原袋未交不在了,位置被一行粗字占着,说是认车,下面却留着收物人的空格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借了张样子,照着抄的。又没写你收了我的。”
“你现在不就在让我收?”
那人张了张嘴,将纸抖平,目光避开他。陈潇没去扯,也没把它撕掉。纸角下面还露着第二道描线的痕迹。
他用指头点住那处空格。
“你要问哪里收,自己去找。别画着我的车,让别人往这里送。”
那人不大乐意:“我也跑了一早上,又不是来害你。”
“那你把车顶划掉。”
两人看了彼此一阵。最后那人抽出一截炭,在斜顶上重重划了一笔,动作很响,纸差点破了。
陈潇把纸递回去,没替他捡那点面子。旁边的小桶这才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那这桶——”
“先拿远点。”
男人脸上刚浮出一点失望,又将桶提起来。水一晃,白沫粘到盖沿,他用掌心拍了拍,盖子扣上,反而漏出了一道湿线。
陈潇看见他的虎口有擦伤,手上全是旧木刺留下的黑点。
“你从哪舀的?”
“不是舀。泡苗架淌下来的,我装了一桶。”
“什么苗?”
男人眨了下眼,显然没想到还要考这个。
“吃的。叶子长的。”
拿纸的在旁边笑了。他立刻回头:“你种的就不长叶子?”
陈潇也差点笑出来,见他耳根都红了,又咽回去。
“我是问,根以前泡没泡水。”
“没泡。水涨以后才泡的。我搭的架子,没想到底下先软。”
“你想卖这桶,还是想让苗活?”
男人把桶往自己腿后收了一点。
“能都办吗?”
“桶我不收。苗可以去看,能不能活,到那里再说。”
他还没答应,拿纸的先把纸折起来,嘀咕一声白跑,转身去找别的车。瘦高男人没跟,站在台边看了看陈潇,又看温室里那截垂下来的藤。
“你看苗,收多少?”
陈潇正想问水,唐梨先打了个哈欠。
哈欠打到一半,看见他望过来,她索性不掩了,眼角泛着一点困出来的红。
“去多久?”
“先问清地方。”
“西边的背水台。走过去,不用开车。”男人急着说,“我叫宋栓,给人扎苗架的。程有满认得我,竹脚上都有我刻的栓字。”
他指指桶上的旧刻痕,还真有一个字,刻得比陈潇的签名强不了多少。
陈潇没有立刻跟他走。昨夜黑泪莲刚用过水,今天总得找个能补的地方,跟着陌生人绕一圈,回来只多几句谢,那便不划算。
“你那边干净水怎么弄?”
“上头有存水槽,没跟底下的通。得拿东西换。”
“让苗活了再换?”
宋栓抿了抿嘴:“我也没那么大脸。槽不是我的。”
陈潇喜欢这个回答,比拍胸口说管够实在。
宋栓却没有就此松快,手指来回抠桶梁上脱起的木皮。
“要是没看好,许婶问我从哪带来的人……”
“你就说从这里。”陈潇指指门,“别替我说包活。”
“她会骂我。”
“架子不是你扎的吗?”
宋栓抬起头,脸上的苦意更重了,嘴唇动了动,又低头去看桶。
唐梨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:“你先把桶拿走。再说下去,苗真死了。”
宋栓忙提起桶,走了两步又转回来,问陈潇要不要拿把刀。他说许婶的剪子不外借,上回有人剪完绳没擦,就被她念到现在。
陈潇看着他虎口那些木刺,答:“借到了,我自己擦。”
宋栓这才笑一点,像终于有一件他能替来客交代得过去的事。
两人把话谈短了:先看架子和苗,不收桶里的水;宋栓带他找存水槽的主人,能不能换、拿什么换,另谈。宋栓提桶下台时,陈潇还叮嘱一句,别把泡过根的水倒回好苗里。
男人停住,低头看桶。
陈潇看着他那张脸,终于没忍住:“你刚才还真想倒?”
“一桶水呢。”
“一架苗呢。”
宋栓站了一会儿,抱着桶往排水沟那侧去了。
天已亮透。陈潇核对个人面板,六点的生存雾匣已经刷新。他在离开前领取,当日方匣里是一块普通洗涤皂,纸包上压着一道裂纹,掰成两截倒省事。
他捏着那块皂闻了闻,没香味,仍觉得比一卷新绳还亲切。
唐梨看见了,眼神也醒了些。
“洗衣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给我留一点。”
陈潇刚想说一人半块,她已经指了指他肩后那件卷衣服。
“你那件,已经能站住了。”
“昨天是你拿来垫的。”
“所以让你洗。”
“那一会儿换你自己的垫。”
唐梨望了他两眼,往舵座下摸了一下,没摸到合适的,干脆将他的衣服扔回他怀里。陈潇用左手接住,右肩被撞得发紧,脸上的笑都停了。
她立刻伸手,又在半途收住。
“疼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唐梨把衣角轻轻从他肩上拉开,不再抢那块皂。
陈潇坐缓了,自己把皂分成两截,拿纸包着放进工具格。留给她的那半压在干处,没碰隔离边的夹具。
“你先睡,我跟他去看看。走之前再叫你。”
“你现在不就要走?”
“我是说开车。”
她将舵旁那张限速纸压紧,朝培养区看了一眼,才往自己舱里去。
宋栓已经回来,桶不在手里了,鞋面却湿了一大片。他站在台下等,目光仍朝温室里转。
陈潇穿好外套,把右臂稳在身侧,没有拿污染侧的工具。下台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新封存盒。
它还在干处。
今天要去换的是水和吃的,不必见个人便把那枚核拿出来。
宋栓看他只用一只手扣衣服,想搭把手,被他自己先扣好了。
“这边。”宋栓说,“有一段窄,别踩两边。”
两人走过先前的泊位,宋栓却停下来,从一只旧筐下抽出双鞋。鞋面还是湿的,他左右比了比,先把自己脚上那只倒了倒,倒出一点水,又穿回去。
“哪双也一样。”他小声说。
陈潇没催,等他重新提起鞋。宋栓发现他等着,便把另一双藏进筐里,盖住,仿佛刚才耽搁了很不值当的一点时间。
“给我娘留的,她还在棚里。”
“那你先送过去。”
“等看完苗。她那双只是底薄,还能穿。”
他往棚里望了一眼,随即快步往前。陈潇跟在后面,看见他走过积水时,特意绕开了最深的那道缝。
陈潇跟过去,过了棚角才发现,所谓背水台的路是两排旧苗床拼起来的。靠外的一排泡在水里,另一排上,青叶间冒着一点红。
不是花。
一截细根从烂开的木缝里垂下来,泡过水的地方红得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