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站那块。”宋栓忽然说。
陈潇脚还没落下去,苗床下面便冒出一串泡。木条往外沉,带得整排菜叶一起摇。
他退回硬台,宋栓从里头抽出一根横竹,塞到下陷处,额头很快见了汗。
“昨天还不这样。”
“昨天水没这么高。”
一个女人从架后转出来,手里端着半碗咸菜,边走边嚼。她的头发在脑后拧成一小撮,袖口别了根短竹签,正好用来挑碗底那一点菜。
“宋栓,你又往床脚底下塞东西?”
宋栓没敢松竹子,朝陈潇使眼色。
“我找人来看苗。”
女人打量陈潇的右臂,碗往嘴边抬了抬,却没立刻吃。
“看得动?”
“看看根,用不着扛。”
她点了点头,让出路:“许桂英。苗归我,架子他扎的,水涨了谁也没料到。你看,先别拔。”
陈潇走到内侧,找了块不晃的地方坐下。红根垂在浑水里,上半段却还有细白的须,叶面没烂,只有靠床沿的一簇伏了。
他用许桂英递来的竹签挑开泥团,没有往水里伸伤手。
签尖带出一层灰白的黏皮。
宋栓凑过来,随身的小刀都拔出来了:“红的剪了?”
“这根先别剪。”
陈潇从旁边挑出一截同样发红的根。上头细须还硬,轻轻一拨便弹回去;再旁边那截颜色不深,皮却已经滑开了。
“别光看红不红。你把好根一并剪光,它剩什么?”
宋栓低头看刀,像是嫌它突然变得多余。
许桂英将咸菜碗放远了些。
“那还能救多少?”
“上头这排先留。底下烂透的分开,别压着好根。床底那块布得揭一点,水出不去。”
“布是挡脏水的。”宋栓说。
“现在脏水已经进来了。”
三个人一起低头。布从床底翻起一角,灰水积在里面,外头的水每晃一下,它便往好苗那边兜一下。
许桂英抄起剪子,沿布边剪开一小段。
宋栓一看她真要剪,先将横竹往上顶,想把整床抬离水面。竹子弯了,外侧那排苗倒也高了一点,紧跟着,底下泡软的床脚便向内折去。
台上的咸菜碗滚了下来。
陈潇只来得及伸脚拦住。碗撞在鞋尖,里面剩的菜汁溅出一点,床尾则已经沉下去,水往干根那一侧淌。
“先松。”陈潇说。
宋栓额角的筋都顶起来了:“松了整排都下去!”
“留住这一头就行,别再往上抬。”
许桂英将碗踢到台里,双手抵住内侧横梁,给陈潇空出位置。他不能帮着扛,只能看受力的地方,让宋栓一点点放低。
床架落回原来高度,一角却已撑不住。陈潇指向最外侧那排:“这层拆掉,里面先卸。”
许桂英望着那几簇还青着的叶子,半天没应。宋栓也不动,架子是他扎的,真拆下来,往后便只剩半排能放苗。
她先去抱筐,将好的一簇挪出来,再将另一簇放到坏苗旁。
“拆。”
这次宋栓没争。他慢慢放开那根斜竹,外层的床框倾进水里,旧绳在手里擦出一道红印。
剩下那半排稳住了。
许桂英端回自己的碗,碗沿缺了一点,菜汁也没剩多少。她用竹签将剩下的咸菜拢到碗底,搁到台里,才重新蹲到根边。
“现在剪这块布?”
陈潇点头。
宋栓心疼得直吸气。
“那还能补!”
“你先把竹子顶稳。”
布兜泄下去,原本泡在里面的根露出来。许桂英重新分苗,动作比宋栓快,却总舍不得扔到根底还硬的那几棵。陈潇没催她,只让她另外放,不跟最好的混。
等她自己捋过两把,便把其中一半送去了坏苗堆。
“我种的时候一把把分,水一来,倒省事,全替我混了。”
“你昨天还嫌我扎太密。”宋栓嘀咕。
“今天也嫌。”
陈潇埋着头笑,右肩一动便疼。他赶紧停下,许桂英递过矮凳,让他坐稳,没问伤是怎么来的。
他坐稳以后,许桂英才收回扶着凳背的手。
隔壁有人探头问要不要帮着扔,宋栓先说不用,许桂英已经把坏苗筐递了过去。
“倒到外头。空筐给我带回来。”
那人笑,说她连空筐也舍不得。许桂英没接。等空筐送回来,她低头将筐底松的一根竹篾拉直。
宋栓听得脸发红:“那筐也是我扎的。”
“知道。扎它的时候你不就刻了个栓?”
她翻过筐底,果然有个字,最后那一竖刻歪了,像随时要从竹上滑下去。陈潇忍不住看宋栓,男人赶紧蹲下来,借着扶筐挡住那一处。
“好用就行。”
“那你把松的这一根补好。”
许桂英将筐推过去,自己继续择苗。宋栓拿刀刮竹,动作倒很熟,刮到薄处还用指腹摸一摸,确认不扎手才穿回筐底。薄篾穿回旧孔,他用刀背压平接头,筐底不再往外翘。
陈潇等他补好,才把挑出的好苗放进去,没有连着那几棵可疑的也一起塞满。
这只筐留给许桂英。宋栓看了两眼自己的字,没再把它藏到下面。
他们用了半个上午,将上层苗移到透气的空筐,拆了积水的兜布。宋栓重新把架脚顶到硬处,没让陈潇帮着抬。
日头晒到顶上,许桂英从自己的窄车里取来两瓶未拆封的净水,瓶身上还留着生存雾匣的普通封装。
“攒的。不是槽里舀的。”她说,“两瓶,算今天看苗。”
陈潇接过去,没有说还能再来看几回。
“过两天再分。能缓过来的别总翻,烂的别舍不得。”
许桂英点头,转身又去捋那筐次一点的苗。她将一棵摆进去,又拿出来,终于扔到旁边。
宋栓替她收碗,剩下的咸菜正好够他夹一口。他刚往嘴边送,许桂英就回头了。
他立刻把竹签放下。
“我给你收起来。”
“知道你收得干净。”
她从车里拿出一小包晒干的菜梗,塞到陈潇膝上,没看宋栓。
“这个煮糊里。别抓一把,咸。”
陈潇低头闻到一点腌过的味道,竟比刚才拿到水还高兴。他连谢两次,第二次说出口,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,许桂英倒笑了。
“缺这一口吧?”
他没装:“缺。”
宋栓帮他将水送回车边,路过一段矮墙时,指了指墙外。
“这边以前能直接进大槽。现在大车都得往前绕,昨天又有一排旧料挡口。”
陈潇看了一眼。墙根的水痕斜着,几根木料被冲到同一个角,靠外却空出一条窄带。
他没说车一定能走,只记住了。
回到主车,门布掀开一角,唐梨正抱着洗过的衣服找晾处。她看见两瓶水,先接到门内;再看见那包菜梗,伸手要拿,陈潇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咸的,少放。”
“我闻一下。”
他递过去。唐梨闻完,又打开一点看,眉头终于松开。
“晚上我来煮。”
陈潇看着她。
她也看他,过了一会儿自己补上:“多放水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唐梨将菜包收好,没催他再出去赚一趟。陈潇坐在侧廊歇手,想起宋栓看见刀没用上时那副表情,又想起许桂英默默扔下去的半把苗。
门外的浑水仍在涨,他今天没能让它变干净。
两瓶能喝的水却放在脚边。晚上还有一点带味道的饭,这一上午便没有白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