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梨看见那点光,是在找自己的钳子。
她伸手掀箱盖,盖子刚动,陈潇就抬起了头。
“别全掀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,沿着他看的地方低下头。灰绿色的种皮旁边,已经伸出两片细细的幼叶,叶尖带一点黄,贴着盆面,比旁边灯上的亮痕还淡。
钳子就在盆后。
唐梨绕过去取,拿到以后,又转回来瞧了一遍。
“这就长出来了?”
“刚展开一点。”
陈潇说得很克制,身子却往旁边让,让得盆里每一处都能看见。
唐梨看完叶子,抬头看他:“不是说叫我?”
“你刚才没动静。”
“你也没叫。”
陈潇还想辩一句,瞧见她手里那把钳子,便说:“那你现在看吧,不耽误你拿东西。”
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,似乎这才记起来是出来做什么的,将钳子放在旁边。
“不急。”
陈潇把原先压在膝上的手也挪开,让那一小片叶子露得更全些。
从午后守到现在,陈潇总算没有白守。
两片叶子还没有完全立起来,靠着一小团湿介质,根也没长稳。陈潇又看了一遍,刚才缩回去的芽没有死,黄光也回来了。
唐梨弯下腰,手背恰好挡住门外的亮光。
叶尖在她指缝里亮出了一点。
她松开,亮色又不大看得见。重新挡住,薄薄的雾从门边进来,经过叶尖,浮起极细的黄点,停在离叶子不远的地方。
陈潇也凑过去。
雾没有散。被那点光碰到的细珠悬在盆沿上方,一小片薄厚竟能看出差别,后面那道铁沿也现出模糊的边。
“把旁边灯收暗。”他说。
唐梨先将箱盖支好,再关小了近处的灯。
那道边缘清楚了一点。
只有盆沿旁的一小块。再往外,雾照样灰蒙蒙的,连门外垫板上的旧钉都看不清。
陈潇把手掌伸到光边,慢慢往外挪,半只手出去,指尖就糊了。他收回来,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笑反而更明显了。
唐梨抬起眼。
“就这么一点?”
“现在就这么一点。”
“你笑得跟能照半条河似的。”
陈潇没觉得丢人,反倒把她让开的那一点光重新挡住:“你再看这儿。”
唐梨顺着望过去,细珠在叶边晃动,映出一圈很淡的黄。她没有再催他,身子也跟着凑近了些。
“这里?”
“嗯,就是这儿。”
他说的时候偏过头,差点碰到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。陈潇停了停,往旁边挪开一点,手还老老实实替那两片叶子遮着光。
唐梨把手又压低了一点,指节上浮出极淡的一层黄,掌纹里却仍是暗的。她将手转过来,自己也看了一会儿。
陈潇留意着盆沿。她的袖口垂下来,眼看要碰到叶尖,他刚伸手,她便自己把袖子卷住,换了只手挡光。
“别总拿我衣服看。看草。”
他收回手,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。
唐梨没有再问能照多远。她保持着遮光的姿势,等那点黄沿叶缘慢慢亮起来,才往旁边挪。陈潇终于看清,幼叶上还有一条很细的折痕,是先前往下伏过的地方。
他在心里记住了,没有用手去抚平。
陈潇看着那两片叶子。按今天早上的脾气,他大概已经想好怎么把盆挂到车头,先照船底,再照水路,还得腾出一只手防着它掉下去。
眼下那只手已经起泡了,盆里的根也才这么短。
他将盆稳稳放回箱盖背后,没往车头搬。
外面传来程有满的声音。
“挪一下!后边来人了,要从这儿下!”
两只小筏贴着台沿靠过来,上头堆着湿褥子,一名女人抱着锅,站在筏尾不肯先上。她等另一个人接住锅,才挪到板边,鞋一踩下去便往回缩,骂了句水凉。
陈潇从门里看着,往旁边让开位置。
程有满指着前方一根矮桩:“你们去那边。单圈绳的,靠内侧,别把外头口子堵了。”
唐梨让他先安顿筏子,自己回到舵位。陈潇把盆放稳,回主台轻推行驶杆。复合堡垒只须挪过两根桩,沿石台找下一个停点,并不远。旧浮箱卸在台边,她没让陈潇为这一小段又挂回去。
车头离开垫板,水声从侧边涌来。
新停点的系标半浮在水里,上头挂着一圈旧绳,石台的影子叠在旁边,远看几乎连在一起。唐梨对准石台,陈潇靠近一些便收停动力,退到门边俯下身,想看清绳子有没有缠在桩外。
门外的雾被车身推开,过一会儿又合拢,系标上露出的那一小块铁忽明忽暗。
陈潇回头看培养盆。
他没往外探,等车身晃动小了,先将箱盖平搁在门槛内,再把盆放上去。唐梨侧过身,挡住外头直照进来的天光。
叶尖那点黄亮了。
够不到桩,只照着近处那团雾。
陈潇没再向外送盆。他自己挪到光边,等车借缓流沿石台慢慢靠近,系标的一角终于进到那一小片淡黄里。湿绳上的细毛显了出来,绕的是系标本身,外面那道发黑的弯线却只是水里的影子。
唐梨看清,舵向内收了一点,让船首避开真正凸出的铁角。
轮胎停稳。
也没有多惊险,不过省下了一回用手往水边摸。陈潇直起腰,把盆放回原处时,左腕的布还干着,这就足够他觉得值得。
叶尖的光慢慢淡下来。
他刚摸到接水瓶,便停住,先看介质。表层还湿,不能每回叶子一低头就浇。他将盆端回培养格,把箱盖重新立在灯前,让那两片幼叶待回阴处,自己坐在旁边等。
唐梨从门边下来,沿台边回去,将他们的空浮箱拖到新停点。箱子没有放重物,只留着试挂的位置,她摸了摸挂耳,将刚才收好的护条压在一旁。
“这个以后走之前先叫我。”她说。
陈潇点头。
“草也是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刚才那圈绳,真能看清。”唐梨说。
陈潇等了一会儿。
她瞧着他: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
他低头去看叶子,嘴角却还在往上走,忍了忍,没追着问是不是挺有用。
唐梨望着他那张脸,从旁边取回钳子,在掌心里转了一下。
“以后要搬,叫上我。”
“等根稳些。”
“我是说盆。你一只手,别全托外头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潇抬起眼,“你说它能看清,我听见了。”
她这回没有接,拿钳子敲了敲系环,低下头继续看挂耳。新来的筏子已经卸下湿褥子,程有满蹲在台边替人拔掉鞋底的一根刺,拔出来以后,还让那女人看看。
人吵了两句,锅也没摔,最后都过去了。
陈潇靠着门框,望着盆里的小叶。它们逐渐往内收,光只剩一点,贴近才能瞧见。他将刚才看清系标的位置记下来,没写能照多远,只画了门沿、绳圈和那处铁角。
再远的地方,他根本没看清。
终端里,蓝色种质的雾灯草仍记着培养中,还没长成。陈潇合上记录,将纸上方才画得太长的光边擦短一点。
陈潇把纸压回舵旁,侧廊空出的位置正好能坐。他挪过去,伸了伸腿,鞋尖没有再顶到架脚,手也不用搭在护条上。
陈潇将卷起的衣服垫在右肩后,换个不太疼的姿势。
唐梨收好钳子,经过时往箱盖后瞥了一眼。
那点黄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顺手把门边挡风的布放下一角,没有碰到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