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灯草先露出来的,是一线白根。
陈潇蹲在盆边,差点没看见。灰绿色种皮裂开一点,白根贴着湿介质往下探,里面那点黄光不再随种子滚动,停在裂缝上方。
他把脸凑近些。
这粒种子在格里放了好几天,一直没动;真种下去,竟比他想得肯长。
陈潇忍着没伸手。小时候种豆子,最容易干的事就是种完刨开看看,第二天再刨,等豆子终于不发芽了,反倒怪它不争气。他当年没少干,后来给别人看苗,轮到自己坐在旁边,手指仍有点不大听话。
他将那只手压到膝盖上。
唐梨早已回舱休息,门掩着,里面安静得很。舵位边压着那张歪字的纸,湿布换了个地方摊开,空箱盖留在门内。
林禾将自己的外套从门钩取下来,反过来摸了摸背面。
还湿。
她又挂回去,拎起白罐。
“我去外头问点事。”
陈潇回过头。
她已经把封存袋收在贴身的位置,小包也拿了,只有衣服暂时留在钩上。白罐从门边经过时,她特意侧了侧身,没让罐沿碰上那只试过污水的碟。
“衣服我回来取。”
“嗯。”
陈潇让开门,没有追问她打算把东西拿去找谁。她带齐了自己的东西,只把湿外套留在钩上。
林禾走过垫板,沿棚外去了。
陈潇收回目光,盆里已经顶出一截卷着的细芽。
芽比根的颜色深,灰绿里透一点黄,尖端紧贴种皮。他将灯拨亮少许,想趁有光让它把外壳顶开。
细芽没有往上走。
刚露出的那一点,反而向下贴回湿介质。
陈潇停了手。
光正落在它上头,裂缝里的黄色也暗了。没有焦痕,没有冒烟,偏偏就是不肯再展开,连原先鼓起的小尖都扁了一点。
他蹲到另一面,挡住灯,再挪开。
芽没立刻恢复。
陈潇把灯收回原先的亮度,没有继续往上试。别的植物晒惯了光,不代表这一粒也愿意。抽到时那行“低亮度照明”,说的是可能长成什么,可没答应它小时候越晒越精神。
他伸手摸盆沿。盆里水不多,表面却比边缘湿,刚才那截芽正贴在最潮的地方。他用干净的细木片从旁边拨出一道浅隙,没有挖根,只让积在上面的水往旁边散一点。
种皮被带动,细芽跟着抖了一下。
陈潇立即停住。
他低头看了半晌,把原先摆在近处的接水瓶移开,重新收好。没有再添第二份水。
棚下有人敲碗。
杜燕在灶旁招呼,锅里还能给人添些热水,想拌粮的把粮拿过去。陈潇望了眼天色,再看盆里,才发觉自己蹲得腿麻,起来时差点撞到那张空凳子。
他扶住凳背,等腿上那阵麻劲过去。
他从舵旁拿了藻粮,舀出一勺带过去。杜燕接到碗里,用热水慢慢搅开,问他还要不要稠些。
“就这样。”
再稠得加粮。他在旁边看着她搅,热气先熏到鼻尖,竟有一点像饭了。只是绿得不太好看,黏在碗沿那圈也远谈不上香。
杜燕将碗递来:“别盯着看,凉了更难吃。”
她自己的碗就在灶边,里面拌得比他的稠,底下粘着一点焦黄的硬皮。陈潇看了一眼,她便把碗挪到另一侧,拿勺沿着锅底又刮出一小片。
“锅巴。”她说。
“这个还能结锅巴?”
“有麦粉的那锅能。”
她将小片压进自己碗里,边缘留在外面,显然等着待会儿慢慢吃。陈潇再看自己的绿糊,忽然很想念先前那块硬饼,连里面没磨碎的粮壳都变得可亲了一点。
杜燕发现他还站着,顺手将碗沿擦净。
“你这个别等。那个硬,你这个凉了就成一块。”
陈潇赶紧端走。她在身后把剩下的焦皮拣出来,没有倒进给旁人添水的锅里。那小片焦皮已经泡软,边缘仍黄亮亮地露在她碗外。
陈潇笑了一下,端到旁边坐下。
他吃得很慢,一只手托碗就没法拿勺,只能把碗搁在腿上,盛一点,扶一下。程有满抱着那筐葱走过,见他这样,将身后的矮木墩往这边挪了挪。
碗能放下,事情就好办得多。
“苗怎么样?”程有满问。
陈潇抬头:“你的还是我的?”
“我的。”
“还早。别一会儿看一回,越翻越坏。”
程有满应了,抱着筐去背阴处,果真没再翻。
陈潇端着碗,视线却自己跑回了温室门边。那块箱盖挡着,从这里看不见苗,他还得探着身子。
他端着碗站起来,刚迈出一步,便想起自己方才教人的话。
别一会儿看一回。
他停在木墩边,低头喝糊,热乎劲已经过了,糊粘在勺上,越吃越觉得刚才应该听杜燕的,端起来就走。他一口口吃完,没把碗剩下,眼睛却又往温室瞥。
光劝别人,倒是熟练得很。
再回温室,他没有马上蹲下。
先把碗放好,擦了手,将要换的湿布收开。他一件件做完,再看向培养盆,那截细芽仍没恢复,尖端压着,黄光很淡。
陈潇心里那点希望终于落下去些。
新种的第一回就不顺,他倒不是没见过。可手里没有第二粒,话说起来容易,临到眼前,还是恨不得能替它把叶子撑开。
他摸到自己的右掌,掌心硬痕还在。
修复藤裂梢搭在另一侧,并没有朝这盆东西伸过来。陈潇将右手安稳放回身边,拿起那只空箱盖,立在灯和培养盆中间。
光被挡去一大半,盆边暗下来。
盆面先前拨出的浅隙还开着,幼芽仍贴在湿处。他没再去拨。
门外传来开窗声,唐梨醒了,推开一点舱窗。她看陈潇坐在培养区边,面前竖着块箱盖,又朝干净的地板看了一遍。
“你把它当门了?”
“遮光。”
“它不是灯草?”
“也没说它爱晒。”陈潇说完,自己先低头。早些时候,他倒是真想让它多晒点,结果就伏在了那里。
唐梨趴在窗沿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长出叶子没有?”
“还卷着。”
“那等它张开,你叫我。”
陈潇抬起头:“你不睡了?”
“我先坐一会儿。又没让你现在把它掰开。”
“我没那么急。”
唐梨望着他,陈潇也回望着,坚持了片刻,自己先笑了。这话确实不大有说服力。
她把窗子留着一条缝,坐回去之前,又朝箱盖后面看了一眼。陈潇收回手,本来想再挪一挪盆,这下也不挪了。
陈潇靠着框架坐下,眼睛总往盆边跑,过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外套卷到右肩后面,免得伤处悬着难受。
棚外的敲碗声散了。
箱盖背后,那截贴住介质的芽尖终于稍稍抬起,种皮裂缝里有一点黄光重新透出来。
陈潇看见了,没有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