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车的白灯拐过第二根木桩,停了一下。
陈潇下意识往前迈步,鞋底刚碰到浮板,板子便往水里沉。他收脚慢了半拍,黑水从鞋口灌进去,凉得小腿一紧。
“别上去。”唐梨在后面说。
“她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她那辆轻。”
白灯又低了一点,发动机声绕过整段闸。陈潇喊了声沈知夏,那辆车没有停。
陈潇把手伸向前面的桩,想借力再走一步。右肩先疼起来,胳膊没抬到该有的高度,只在半空晃了一下。他抓了个空,手指擦过湿木头,最后按在自己腿上。
唐梨从车门边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真想下去,至少把绳子拿上。”
“拿了也追不上。”
“知道就回来。”
他还看着那盏白灯,没有动。
车里传来一声闷响。湿帆布被水顶起,门边架上的铅盒沿着斜面撞到座架。林禾伸手挡了一下,白罐也跟着往旁边滚。
“陈潇。”
他回头。
“先把这个弄开。”林禾说。
她没有说盒子,也没有说里面是什么,只把手掌压在封存袋上。袋角擦着铁架,再往外滑一点就会碰到水。
陈潇蹲下去,把一根垫在车门边的旧木条抽出来,塞到架子底下。木条一端泡得发软,顶上去时先弯了一下。唐梨从门槛里摸出一颗木楔,递到他手边。
他接过来,卡了两次才卡住。
“别把白罐压进去。”林禾说。
陈潇看了一眼罐沿,将木条往旁边挪了挪。修复藤从裂口里探出来,绕住护条。它只收了一圈,藤皮就绷出细细的亮痕,一滴透明汁液顺着凹下去的铁皮落到水里。
唐梨把手收回去。
“够了。”
陈潇想问能撑多久,话到嘴边又咽了。他看见那根藤已经在抖。
车尾忽然又响了一声。
空铁桶从门槛上滚下来,撞着车轮,往外滑。陈潇扑过去捞,手只抓到桶耳。回水拽着桶身往木桩缝里走,他拿探杆勾了一下,桶沿被带偏,整只桶翻进水里。
“算了。”唐梨说。
桶在水面上转了两圈,灌满黑水,沉下去的时候还露着半个底。
陈潇盯着那点铁色,直到它被雾吞掉,才把探杆收回来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他说。
唐梨没接。陈潇空着的手慢慢收回来,停在原先搁桶的位置,又去门后摸了摸。那里确实没有第二只。陈潇回到主台,把轮组往内侧收了一格。车身贴近木桩,船侧的凹坑在水光里一闪,又被泥盖住。
前方的发动机声停了。
陈潇抬头,白灯也不见了。
陈潇锁停轮组,退回门边,脚却没再落到板上。方才灌进鞋里的冷水还贴着袜底,前面那盏灯,也没因他多喊一次便回来。
他将探杆横在门口,转头去找岸上能问话的人。
岸边那名打捞者蹲在泡胀车壳旁边,长钩伸进车门,挑出一截细链。他把链子在水里涮了涮,没看陈潇。
“白车往哪边?”陈潇问。
打捞者把细链拽到脚边,过了片刻,才用钩尖点了一下左侧。
“那边有旧槽。”
“能过车?”
他没有回答,继续跟车轮上的铁圈较劲。铁圈卡得很死,他用力过猛,钩柄从手里滑出去,砸在泡胀车壳上。
那一下并不响。
车轮却在水里逆着回流转了一圈。
陈潇看向闸脚。木桩根部的水泡得越来越密,黑水不是从上游来,水泡正从下面往外吐。
“往左。”他说。
唐梨没有追问,只回舵将车头对向内侧。陈潇回主台,缓缓送入动力。第一块浮板被轮胎压下去,车门上的铁皮轻轻弹了一下,门边架子也跟着偏过去。木楔裂了一道口,铅盒撞在护条上,没再往水里滑。
修复藤又收紧了一点。
裂口里的汁液连成线。
“别再压了。”唐梨盯着车轮,陈潇随即收住一格动力。
陈潇锁停轮组,退到门边扶住护条,等车身晃动停下来才敢换手。水下忽然传来一声闷撞,他立即松开铁面。刚才还平着的浮板向上顶了一下,车身歪过去,右侧轮胎差点压到空处。
“右边空了!”唐梨喊。
唐梨猛地回舵,陈潇抓着门框退回主台,向后收杆。复合堡垒退了半尺。
那一小截后退让出了声音来的位置。黑水从木桩底下翻上来,带着碎木和一小块发白的砖。砖头撞在浮板下面,板子整个往下一沉。
陈潇用左手撑住台沿,右臂在晃动中被固定带扯得发麻。林禾抱住白罐,封存袋压在胸前。她没有喊,只把身子往车厢里缩了缩。
前面终于亮起白灯。
不在原来的木桩后。
灯光从左侧支汊的雾里擦出来,摇了两下,又被一根歪桩挡住。医疗车的发动机重新响起,比刚才远了一截。
“她在那边。”陈潇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唐梨没有追着灯走。她等车轮下的浮板重新浮起来,才把车头往左挪,陈潇随后送入一点动力。轮胎刚离开中间那道最软的缝,闸脚下面忽然空了一块。
先是一根木桩斜下去。
随后,外侧几块旧砖连着泥一起掉进黑水。泡胀车壳被回水拖过去,车轮还在转,转到第三圈,整个车身才被水吞没。
后方的浮板被冲开,断绳在水面上抽了一下。
陈潇回头看去。
刚才还能退回去的路已经断了。闸脚外沿只剩一个往下吸水的黑洞,水声并不大,却把附近的木片一点点拖过去。
“闸脚先沉了。”唐梨说。
陈潇把轮组停在浮板内侧,没有再往前顶。
打捞者站上高一点的石台,长钩搭在肩上。他看了眼塌口,又看向左边那盏白灯。
“想找那辆车,别走中间。”
“左边?”
“我只看见灯。”
说完,他就转身去捞那截没拆下来的铁圈。
唐梨把手放回舵位,朝左侧的支汊看去。
陈潇退回门边,将裂木条往架脚顶紧。铅盒离水面只剩两指,旧绳仍绷着。林禾抱住白罐,把封存袋往怀里收了收。
前方的白灯又亮了一次。
左边。
这回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