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门合上的声音传过来，像有人把一块厚铁板扣进水里。
陈潇刚踏过脚边的旧板，回水便漫了上来。沈知夏指出的检修台只剩一小圈白石，远远看着，仍像比泥地牢靠。
林禾抱着白罐走到门边，想找地方歇一下手。
“那块别放。”
陈潇回身去拦，脚下的湿板先滑了半寸。探杆一下撑空，他往前栽去，后领猛地一紧。
唐梨从车门里伸出左手，攥住他的衣领，等他脚跟重新踏稳，才松开手。
白石边缘裂了。黑水从细缝里冒出来，一小片石壳脱落，转眼就没了影。
林禾把白罐抱回去。陈潇扶住门框，看着刚才杆尖落空的地方，没马上迈第二步。
陈潇绕开那片白石，往木桩后面走。木桩斜斜插在水里，桩头都被磨圆了，中间夹着几块发黑的旧板。他用探杆从一块板底下挑过去，木板翻了个面，下面钉着两截断绳。
水一卷，木板便贴着桩群往闸脚漂。
陈潇没抓住它。探杆擦过板边，水从杆身一路冲到他手腕上。那块板撞到闸脚，发出一声脆响，又被拖回水里。
岸边那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路？”陈潇问。
“以前是。”
他没有再解释。陈潇站在桩边，看着水把木板推来又推去，没再把探杆伸进去。
医疗车停在左边。沈知夏下车检查后舱固定带，里面那名伤员的脸被纱布挡着，只露出一截发白的下巴。她把带子拉紧，车身轻晃了一下，右侧的泥跟着往下塌。
“我先走。”她说。
陈潇抬头看她。
“前面是水。”
“后面的人不能再晃一次。”沈知夏关上后门，“你们自己看车。”
陈潇回到主台，将主车向后收了少许，锁停轮组，给医疗车留出窄口。唐梨守着舵向，看着两车间剩下的距离。
沈知夏上了驾驶位，先把车往后倒了半尺。右前轮压进软泥，车头往右偏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给油，停在原地看了看木桩间露出来的那块板，又把方向慢慢回正。
陈潇退到门边，想说右边的泥更松。话到嘴边，又看见后舱那条固定带随着车身晃了一下。
沈知夏重新挂低档，车轮从泥里碾出来，贴着白石外侧绕过去。车身擦过护栏时，后门上的铁扣响了两声。她抬手往后舱敲了敲，里面没有人回应。
“别碰白石。”陈潇说。
“知道。”
医疗车停在木桩外侧，发动机没有熄火。沈知夏隔着挡风玻璃看向前面，手还压在方向盘上。
闸外那具泡胀车壳被水拖得转了半圈，车轮还在逆着水流慢慢转。岸边有人拿长钩勾住它，从底下拖出一根弯铁。
那人披着灰色防水布，帽檐滴着水。他把弯铁拖到木桩边，蹲下来刮上面的锈。车壳后门在他身后鼓了一下，他没回头。
他脚边已经放着几样捞出来的东西：半截断链、一个歪掉的轮毂，还有一块压弯的薄铁皮。每样都沾着水。他刮完弯铁，把锈屑弹进泥里，又从口袋里掏出块油布，把铁条擦了一遍。
陈潇走过去。
“旧船道往哪边？”
那人抬了抬钩尖，指向木桩后面。
“那边。”
“能过？”
“我只在这边捞东西，没开车走过。”
陈潇站了一会儿。那人已经继续刮铁，不像要多说。
唐梨从车上下来，看见地上的弯铁，弯腰摸了摸。铁条上有两处断口，下面压着两颗泡软的木楔。
“闸脚护条。”她说。
打捞者把长钩横在膝上。
“我的。”
“过了闸，我拆右侧那块护板给你。”唐梨说，“这根和木楔留下。”
陈潇看向她的船侧。凹进去的铁皮还带着上次撞出来的折痕，外面沾满泥点。那块护板并不新，可拆下来以后，裂口外面就少一层挡水的东西。
打捞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我自己拆。”
“你能上来再说。”
“过不去呢？”
“那你钩回去。”
那人没笑，把护条往唐梨脚边拖了拖，又用钩子把木楔挑出来，丢到高水线外。
“车壳别碰。”
唐梨弯腰去拿护条。陈潇想搭手，右肩才抬起来就一阵发紧，只能用左手托住另一头。铁条比看着沉，冰得掌心发麻。
林禾站在车门旁，没凑过来。她把封存袋换到另一只手上，白罐依旧抱在胸前。陈潇把护条放到门内侧时，她让了半步，没有问里面要放什么。
护条碰到车门，带出一声闷响。车底已经漫水，陈潇把座后干布上的铅盒移到门边架上高处，将原先压盒的那截旧绳绕过架子系紧，没碰封签。
唐梨低头看了看船侧凹下去的地方，把手上的黑泥在裤腿上蹭掉。
“过得去再拆。”她说。
打捞者已经把长钩搭回肩上，蹲到车壳旁边去够一根被水缠住的细链。陈潇把木楔也收到门内，挨着护条放好。谁也没再提那块护板。
医疗车的发动机声抬高了一点。
沈知夏没有等他们收好铁条。车头对准木桩间最外那块木板，轮胎压下去，木板先沉，随后又浮了一点。水没过轮胎下沿，车尾晃得很慢。
陈潇拿着探杆走到桩边。打捞者没拦他，只往后退了退，给他让出一块能站的泥地。
“左边有钉子。”陈潇喊。
沈知夏抬了下手，医疗车贴着木桩往里走。
唐梨站在复合堡垒前，没有跟上去。她看着木板被车轮压出一条黑缝，过了一会儿才对陈潇说：
“白石别碰，先看她留下的轮印。”
陈潇把探杆收回来，又看了看裂开的石边。站着时像岸，眼下水一翻，只剩一层薄壳贴在那里。他没再让林禾把罐子往那边放。
医疗车的尾灯越过第二根木桩，雾里只剩下一点白。
唐梨没催他追灯，站在浮板外侧，示意主车先别动。
“你探落脚的地方，我看轮子。别拿她的轮印当咱们的路。”
陈潇将探杆往前送了一点，先量脚边这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