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车先露出车头。
它从排水墙后面慢慢挤出来，车灯被墙角削去一半。沈知夏没有按喇叭，右轮贴着干硬的砖沿，后舱固定带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绷紧。
陈潇站在高埂上，朝她抬了抬左手。
沈知夏没停车，先把车开到窄口另一端，直到车尾完全离开塌边，才拉下手刹。
她推开车门，第一句话是：“伤员没移位。”
“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的？”陈潇问。
“第二弯后有一条检修岔道，入口窄，能过我的车。”
沈知夏指了指身后的墙缝：“出口在这里，我从后面绕出来的。”
她打开后门，检查伤员胸口的固定带。那人仍在呼吸，布巾湿透了，贴在脖子边。
林禾抱着布袋靠近一步：“车里能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加人。”沈知夏没抬头，“药箱占了位置，伤员不能挪。”
她拉紧靠门一张床的固定带：“刚才又有一个撞到床沿，先别靠。”
林禾没再说，把白罐往复合堡垒门内推了推。
泄水道的出口只剩一条车轮宽的硬地。医疗车在前，复合堡垒在后，中间隔着刚被水冲松的一段砖面。只要复合堡垒先下坡，车尾就会堵住出口；医疗车若先走，后方的塌口便没有车能回去救。
唐梨看向沈知夏：“你先走？”
“我车里有伤员。”
“我车里也有东西。”
“里面的人得先过去。”
唐梨朝后舱看了一眼，手指扣住门框。
“那就先送人。幽锁不接，别指望我再拉回来。”
“不接。”陈潇让开车头，把主车前方的碎砖踢到一边。
沈知夏重新坐回驾驶位。她没有等陈潇喊开始，先把医疗车压上出口。第一块砖承住了，第二块砖往下沉，车身向右侧沟边歪去。
陈潇下意识抬脚，想冲过去扶车，肩膀刚动，右臂便先抽了一下。
沈知夏把方向打向墙根，轮胎擦过白色水痕，车门底部刮出一串火星。后舱里传来金属碰撞声，她马上松油，把车身稳在墙边。
“别倒！”陈潇喊。
沈知夏没有回头。
医疗车的后轮被一截旧铁件勾住。她试着倒半尺，车尾立刻向水沟偏。第二次，她直接把方向压到底，轮胎碾断铁件，车尾从沟边擦了过去。
断铁掉进水里。
沈知夏把车停在出口外，拉开后门重新确认伤员的固定带，这才下车。
“到你们了。”
沈知夏指着窄口：“那根铁件断了，后轮别踩碎口。”
唐梨望着窄口，没跟着说能过，只先比了比船侧还得让出多少距离。
陈潇回到车门边。林禾已经把布袋放到自己脚边，双手护住白罐。陈潇弯腰摸了摸座位干布上的铅盒，盒盖仍然紧，封签没有被水汽掀起。
“铅盒往里放。”林禾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和那块黑东西放一起。”
“不会。”
他把铅盒挪到主台后面的干布上，用一截旧绳压住，离门内的黑壳碎片远一些。
陈潇坐回主台，将轮组调到低档。
“车头贴墙，还是贴水？”
“贴墙。”沈知夏说，“右边的水痕会把车往外带。”
唐梨看过那道水痕，回到舵位，让右轮避开。陈潇扶住行驶杆，没催她快。医疗车刚才擦过去留下的白印，此时格外清楚。
复合堡垒慢慢进入窄口。左轮擦着墙脚过去，修复藤从裂口里伸出一根细梢，缠住墙上的旧钢筋。
“根绷住了！”唐梨喊。
陈潇收住动力，唐梨咬住牙，把舵向往回收。修复藤的根须在最后一刻松脱，船侧裂口重新渗出透明汁液，车尾却借着墙面反力通过了窄口。
两辆车都停在旧泄水道出口外。陈潇锁停轮组，拿起探杆下车。
晨光还薄。灰穗外环的高墙埋在水雾里，后方红灯已经看不见，只能听见塌砖不断滚进水中的声音。
周骁站在旧道入口，隔着雾喊：“板钱别忘了。”
陈潇没有回头：“入口欠的那一枚也记着。”
“我只记债，不送你们。”
“没让你送。”
周骁的脚步声很快被水声盖住。
前方的地势忽然低下去。几道浮闸横在晨雾里，闸门正在合拢，水面上漂着木板、断缆和一截被泡胀的车壳。
沈知夏走到医疗车前：“先别进闸。水流方向不对。”
车壳被岸边的人用长钩拖动，轮子明明泡在静水里，却还在逆着水流转。
唐梨把手搭在舵位，看着水面上的车壳。
陈潇看着第一道浮闸缓缓闭合，座后干布上的铅盒轻轻撞了一下车壁。
“先找能停的地方。”
“这里不能停。”沈知夏接过陈潇手里的弯探杆，点向岸边，“浮闸一合，回水会把车推到下面。”
唐梨指着闸外露出的白石。探杆刚触到边缘，下方的泥便顺水流走，只剩一圈发白的薄壳。
沈知夏收杆，指向右侧的木桩：“检修台也别上。左边是回水口，我的车过不去，右边以前有条船道。”
“拆桩进去？”唐梨问。
“拆了水先进去。你们这辆，在里面掉不了头。”
三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后方旧泄水道里，黑水冲过砖缝，带来一声很轻的顶撞。那片黑壳没有露面，却把刚才的水痕一直送到了出口。
林禾抱紧布袋：“要是现在退呢？”
陈潇看向身后。灰穗外环的旧路已经塌掉，退回去只能重新压过刚才那条受力线。
“不退。”
沈知夏把弯探杆递还给他：“那就先看木桩后面是什么。”
陈潇握稳弯探杆，走向浮闸旁的旧船道。铅盒仍压在车内干布下，没有打开；白罐和封存袋仍由林禾守着。
第一道浮闸彻底合拢。
水声忽然安静了半息。
唐梨扶着舵，等他探清第一段。林禾将罐子往脚边收，给门口让出地方。
陈潇用杆尖点住脚边的旧板，停了一息，才把脚踏过去。背后的闸门没有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