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埂只有两道车轮宽。
左边是泄水槽，水从槽底贴着黑泥往外冒；右边是刚刚塌掉的临时停位，斜砖一块接一块滑进水里。复合堡垒停在中间，车头抵着旧排水墙，车尾的裂口被修复藤勉强缠住。
唐梨没有松开舵，回头看了眼车尾的裂口。
“这地方不能久停。”
陈潇将轮组锁停，拿起探杆。
陈潇蹲在车侧，手掌贴上船板。墙根下面传来一阵一阵的顶动，震动不大，却在往前换位置。每一次震动之后，车轮旁的泥都会塌一小块。
泄水槽那边传来刮擦声。
几团贴着水面的黑影从雾里挤出来，爪尖碰到碎砖，马上朝车尾的热痕靠近。
林禾看了眼车后的空果壳：“它们还认这个？”
“还在追热痕。壳已经冷了。”陈潇说。
空果壳已经干瘪，表皮上全是裂口。今早留下的热痕却没有散干净，沿着旧车辙拖到高埂边，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线在泥里划过。
“把它扔远。”林禾说。
“远处是水。”
“总比在车边好。”
陈潇捡起空果壳，掂了掂。里面没有重量，指腹摸到几粒硬壳碎屑。
他把空果壳掰成两片。一片顺着泄水槽滚下去，撞在一块斜石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黑影立刻转向。
它们踩过水面，扑向那片果壳。第一团黑影落下时，石边的泥突然塌空，半片果壳跟着碎砖一起陷了进去。
陈潇刚要松气，黑影便在塌口边停住。
它们转过身，沿着原来的热痕重新往车边爬。
“又回来了！”林禾抱着布袋退向门内。
陈潇握紧剩下的半片壳。那点声响只引开了它们一瞬，车尾的旧热痕还在。
黑影撞上车侧。
修复藤从裂口里猛地收紧，根须勒进船板缝隙，透明汁液顺着藤皮渗出来。车身往泄水槽方向歪了半寸。唐梨立刻回舵。陈潇扶住门框退回主台，送入一点动力，把轮胎顶向墙根，随即锁停。
“别用幽锁！”唐梨喊。
“没用。”
“轮胎要是滑了呢？”
陈潇看了眼轮边，没再说硬顶就行。水已经挨到胎面外侧，真滑下去，凭他这一只手，连自己都不一定拽得上来。
他退到门边，把弯探杆伸进墙脚的缝里。杆尖刚探到硬物，下面的黑壳便顶了上来。
探杆被弹飞，杆身撞在他小腿上。
墙脚裂开一条黑缝。
那片硬壳从泥里顶出半边，表面沾满细沙，没有眼睛，也没有可以辨认的口器。它顶住砖底，泄水槽里的水便朝车轮下方挤。
右侧轮胎又沉了一截。
“它在掏空墙脚。”陈潇说。
陈潇顺着裂缝看向泄水槽。果壳塌下去的位置，旁边压着一块松砖。松砖下面似乎有一道旧排水口，水流很细，却一直在往下吸泥。
他伸手去搬砖，右臂垂在身侧，只能用左手抠住边角。砖缝里的泥把手指卡住，指甲缝很快渗进黑水。
林禾走近半步：“我来。”
“别放袋子。”
“我用脚。”
她把白罐靠到车轮内侧，仍用手臂压住布袋，抬脚踢松砖边。砖没有动，反而把水溅到了她裤脚。
唐梨咬住牙：“水到右轮了。”
“车头再贴一点墙，听见磨响就停。”
陈潇回到主台，把轮组推到最低。唐梨缓缓回舵，让车头贴墙。复合堡垒向墙侧挤去，船板擦着旧砖，发出一串连续的磨响。修复藤被拉得根须发白，裂口没有继续张开，却又渗出一线透明汁液。
黑壳从车底撞来。
这一撞把松砖顶开，旧排水口露了出来。泥水被吸进暗槽，车轮下方的压力忽然松了。黑影被水流推偏，叠着扑向塌口。
“现在！”
陈潇锁停轮组，回到门边，把剩下的半片空果壳推入暗槽。
它没有热，只在石壁上磕出两声轻响，随后被泥水卷走。
黑影追着那条还没散尽的旧热痕扑下去。塌口底部传来一阵密集的撞击，墙脚的水分成两股，从车轮两侧绕开。
高埂暂时稳住。
修复藤松开时，一根细梢从中间裂了口。唐梨摸了摸船板，没有碰那根裂开的细梢。
“先别再磨墙了。”
陈潇用探杆把那片从泥里翻出的黑色碎片拨到车门内侧，用木楔卡住。碎片没有温度，边缘却把木楔削掉了一小角。
木楔刚压稳，车底便传来一阵细密的摩擦声。声音从车身中段往后走，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底板摸索。
唐梨立刻伏到门边，盯住轮组下方。
“它碰到哪儿了？”
陈潇趴下去看。右后轮旁的泥面鼓起一个长条，鼓包没有破开，而是沿着车底横移。修复藤缠住的裂口被带得一紧，根须在船板上勒出浅痕。
“别动木楔。”林禾说。
“我没动。”
“碎片也别碰。”
陈潇把一块旧布塞进车轮与墙根之间，只让轮胎保持在原地，不给下面新的受力点。布很快被水浸透，墙脚的泥却没有继续往车底推。
唐梨侧耳听了一会儿：“它停了。”
陈潇的探杆沿鼓起的泥面移过去。
“还在走，往后了。”
唐梨仍守在门边看着车尾。
泄水槽里的黑影在塌口下互相挤压，偶尔有一只爪子探出，又被泥水卷回去。没有人再徒手碰那片黑色碎片，空果壳也已被水卷走。
林禾问：“要不要封起来？”
“没有合适的盒子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碰到罐子。”
“不会。”
泄水槽尽头忽然亮起一束白灯。灯光先照到水雾，再照到一截弯曲的墙角。车轮声从墙后压来，忽快忽慢，像有人一边倒车一边找路。
唐梨抬头：“不是灯房。”
陈潇按住木楔。
白灯穿过墙缝，照出一块被水冲白的车门。
“医疗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