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角下面压着的,是一截烂葱。
陈潇挪脚时碰到了,叶子黏在鞋边,轻轻一扯,根盘却没跟着断。白根还在,烂的是外头那层叶鞘。
他把它拣起来,剥掉一层,放到浮箱盖上。
程有满从水槽那边回来,袖口湿到肩,先看网角,又看葱。
“这个别扔。里头的好根我留着呢。”
“那你还摞着?”
“昨天泡的,没顾上。”
陈潇看见他袖子上的水,没再往下说。程有满一边拧袖口一边找网梭,找了一圈,才从自己耳后摸下来。
两人都停了一下。
陈潇低头去抠鞋边的泥,给他留了这点体面。
“口信送了?”
程有满手里的水滴下来。
“坏了。”
陈潇起身,程有满已经把网往凳上推,带着他向棚里走。木板窄,走到中间还得等一个抱被褥的女人过去。被褥边擦着陈潇裤腿,洗不干净的皂味一下冲到鼻子里。
医疗车停在棚后的槽边。
沈知夏半个身子探在后舱里,身旁放着打开的药箱。杜燕站在门外,一只手扶住舱门,另一只手接她递出来的东西。
陈潇张嘴,沈知夏先抬手止住。
他便站在木板边等。
车里有人正攥着她的衣袖。沈知夏扶住那人的手,等指节慢慢松开,才将袖口抽出来。杜燕侧身挡住门外的风,等沈知夏转过头,才将手里的布放到她面前。
又过了一会儿,沈知夏终于从车里下来。
她站直时扶住门边,陈潇往前半步,想搭把手,手却先停在肩高以下。沈知夏看见了,自己站稳,反而扶着他的左臂跨过木板缝。
“刘广生在外面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没送进来?”
陈潇看向程有满。
程有满指了下自己:“怨我,半路去接船了。”
沈知夏没再问是谁传的话,只让杜燕陪她出去。刘广生还坐在矮凳上,见几个人过来,先把碗往里收,生怕挡路。
沈知夏蹲在他面前,问了几句,让他慢慢松开抓着衣摆的手。
“别站起来。”
老人听了,原本撑起一点的身子又坐回去。
陈潇还在等她说往哪辆车上扶。杜燕却已经从棚里拖出一张窄木床,上面只有一条折过的干被单。
“先在这边躺着。”沈知夏说。
陈潇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你车里放不下?”
她没回答,先将床移到不漏水的地方。床底下卡着一只破盆,杜燕勾出来,露出后面刚干一点的地。
陈潇望着医疗车敞开的后舱,不再问了。
他和程有满把刘广生扶过去。老人躺下前,还伸手摸了摸床沿,看木头上有没有刺。等后背真正落到被单上,他的肩膀才松开,一直拎在手里的碗也交了出来。
杜燕拿来一小片木板,放在床脚,拿炭写下姓名。
“有谁等你回去?”她问。
刘广生望着棚顶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只说:“先让我歇一歇。”
她把炭搁下,没有再催。
床外面挤着过人的窄道。刘广生见有人端盆经过,刚躺下又想把腿往里收,脚跟擦到木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知夏将床往内侧挪了点,挡风布也跟着移过去。
“这儿能伸直,不碍着谁。”
老人看着新空出来的那一点,过了会儿,才慢慢把腿放平。那碗水还没喝完,杜燕用木片垫在床头,又将写了姓名的板换到外侧,来人不用掀布便能看见。
陈潇帮忙扶住床脚,挪完往后退了一步,将刚才勾在衣角上的木刺摘下来。那碗水搁在老人伸手能碰到的地方,他便没有再替人往里推。
陈潇站在床边,那句“人就交给你们了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老人已经合上眼,眉头渐渐松开。
他这才退开一点。
沈知夏将他往旁边让了让,杜燕已经拉过一块挡风布。她往医车走,陈潇也跟到门边,看见后舱药箱旁边压着那块包饼的布,露出的饼少了一角。
她吃过了。
陈潇收回视线,嘴角不知怎么就松了。
“那块很硬。”沈知夏忽然说。
他抬头,正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早上咬过就知道了,没骗你。”
“那你还笑。”
“你吃了我就笑。跟硬不硬没关系。”
这话说完,他自己先觉得有点直。沈知夏看着他,没接,只把布角重新折好,压回药箱旁。
“下午我再看他。”她说,“你先回去,你们车停在外头,唐梨一个人。”
“你呢?”
“车留里侧。后面有空位时再往前挪,不能从这段倒回去。”
她指的是医疗车前方那条窄道。那里刚让开一辆推床,再往前还有人搬东西,没有能供两车掉头的地方。
陈潇把“我过来接你”改成了“有事让人带话”。
程有满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沈知夏瞥了他一眼:“你们真有急事,自己走过来。能走的路,别全靠嘴跑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陈潇说。
她正要回车,停了一下:“我什么?”
“有事就叫。别觉得外头这两个人,除了给你添伤口就没别的用了。”
沈知夏的视线在他胳膊上停了片刻,陈潇立即补了一句:“走路还行。”
她这回没拿鞋堵他,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
他等着她再说一句,她却已经扶着车门上去了。陈潇站了一会儿,将挡在踏板前的脚收回来。
回去时,陈潇特意记了那条木板路。不是每块板都能踩,有一块中间泡软,得贴着外沿过。他的鞋在那儿陷了一点,差点又带回半脚水。
唐梨坐在门边,正拿短钳折平铁耳的毛边。
“送到了?”
“有床,知夏看过了。”
她将钳子放下,腾出门槛,等他进去。侧廊少了一个人,空得很明显。陈潇把栏杆上挂着的一截湿衣线取下,卷到角落里,没有把那里立刻堆满东西。
衣服湿着的地方贴得难受,他想找块干布,拉开存小物的小格,一点很淡的黄光从角落漏出来。
一粒灰绿色种子,仍搁在原先收好的位置。
雾灯草。
陈潇拿到掌心,种皮还硬,里面那点黄光却没熄。他记得抽到它时,秦遥母亲还在车里,炮荚空着,外面全是翻起来的土。那会儿就想着有空种,后来修车,进城,返程,又一路折腾到水里。
有空这两个字,真不大可靠。
他顺手调开检索入口,先看见的却是已使用的标记。上次是第十五日,掉下来的空果壳,早已连热痕都留在后面。
下一轮要到第十八日。
万植检索这边没有第二份可领,今日生存雾匣的入口却还亮着。
既然停稳了,陈潇便领了今日那一份。取物槽里落下一小卷粗棉线,线头扎在卷心,摸着干燥,也不沉。
他拎起来,看了看,又捏了一下。
唐梨在旁边等着:“能用?”
“补衣服,捆点轻东西。”
“那你捏它干什么?”
陈潇将线卷放进工具格。刚才第一眼,他还想过能不能绑箱子,摸完便把这个念头收了。这么点棉线,真用来吊东西,只会再给水里添一件。
他把两个入口收起。线卷留在工具格,掌心里那点黄光依旧安安静静。
唐梨伸头看他掌心。
“一直放那儿?”
“没地方种。”
她朝培养区望了一眼。
陈潇顺着看去,最里面那格边沿还放着给黑泪莲恢复预留的空盆。盆是空的,水不宽裕,培养框架也有几处不能用。但至少,那格没有坏。
唐梨收回目光,继续折那枚铁耳。
她没说什么,陈潇却觉得自己那句解释不大站得住。
他将种子放回去,没有关小格,先蹲到那只空盆旁,用手拨了拨盆底的干介质。
门外,程有满还在翻泡坏的葱苗。好根坏叶混在一起,他翻几下,就扔回箱里,显然不太拿得准。
陈潇回头看了会儿,叫住他。
“你那箱子,我帮你腾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