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藤,挂东西挂坏的?”
补网的人放下碗,手还捏着半个绳结。
陈潇正想问能不能停,听见这句,先把门边的藤梢往里收了收。裂梢蹭着他的膝盖,留下一道黏痕。
“拖过车。”
那人抬头看了一遍船身,又看看藤,没接这话,伸脚将岸边一块垫板踢正。
“轮子靠这儿,别上我的网。”
木板上摊着一张补了一半的细网,中间有个新洞,洞边压着豁口碗。唐梨对准垫板,陈潇收慢动力,前轮停在他说的位置,车身不再被水往侧面推。
陈潇扶着门框等了片刻。
真停了。
他甚至伸头看了一眼后轮,才肯相信这地方没有跟着转。
补网人把碗端开,露出下面一撮短绳头。“程有满,帮这儿看着外泊的。你们有人病了,往里找杜燕,别先找我。”
“医车已经过去了。”陈潇指向右边。
“那我给你们留个落脚处,车进不去。里头过水的板窄。”
唐梨朝那边看。两段高台之间搭着旧木板,行人能错肩,车轮上去就得有一半悬在外面。医疗车从另一条水槽过去,车尾还能看见,一张晾被单的架子慢慢移出来,遮掉了白灯。
陈潇又站直了点。
“那块布是每天都挂这儿?”
程有满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,忽然乐了。
“你以为把车包起来了?里头刚洗的,人总要有东西盖。”
陈潇坐回门槛。
唐梨低头拨了下舵杆,没笑出声,只在他坐下以后,才说:“看清了?”
“被单。”
“嗯。”
陈潇听见这个嗯,抬起头:“你刚才没看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你笑什么。”
“我没站起来。”
“你开着车呢,站起来试试。”
唐梨这才真笑了,侧过头,手还搭在杆上。程有满见他们拌嘴,也不往里插,抱着自己的碗去挪网。那边被单又飘过来一次,白色车尾时隐时现。
被单再飘过来时,陈潇这回坐着没动。白色车尾只遮住片刻,又从布边露了出来。
侧廊的刘广生听见有人说话,慢慢往门边转了转身。程有满这才看见他,搁下网梭,走到车边。
“能自己落脚不?”
老人点头,手却没从栏杆上松开。
程有满没催。他把垫板拖到车门外,踩住一头,朝里面喊了一声杜燕。回他的先是一句“锅要干了”,随后才有人从棚后出来。
女人袖子卷到肘上,掌心里捏着一块擦锅布。她看见刘广生,转身进棚,搬出一张矮凳,放在垫板尽头。
“先坐这里。里面的床还没腾出来。”
陈潇要去扶,右肩刚动便僵住,只能改用左手托老人手肘。程有满从另一边接住,等刘广生鞋底落稳,才让他慢慢把重量挪到板上。
人下了车,陈潇倒先累出一身汗。
刘广生却没肯马上往凳子上坐,低着头,一只脚在板边蹭了两下。
陈潇以为鞋底挂了东西,蹲下看,才发现老人鞋跟已经被踩倒,湿袜子露在外面,想提起来,腰又弯不下去。他扶着程有满的胳膊,脸有些发窘,嘴里只说再等一等。
“坐下再弄。”杜燕把凳子推近。
老人还是不动。
她伸手给他拍了拍凳面:“干的,也没人等着催你走。”
刘广生这才慢慢坐下,将脚收回来。陈潇帮他撑住鞋口,老人用指头提着袜边,几次才把鞋跟套好。那鞋的里衬翻出来一块,他又往里塞了塞,抚平裤腿,才肯抬头看人。
程有满早已去挪垫板,没围在旁边看。陈潇站起来,也只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手,等杜燕拿水,没有催他起身。
杜燕将凳子轻轻转了半边,让刘广生的肩避开头顶滴下来的水。老人坐稳了,手还搭在半空,过一会儿才放到膝盖上。
“有水不?”他轻声问。
杜燕应了,回棚去拿。她端来的水只够喝几口,碗却擦得很干净。刘广生捧住,先把碗沿的水珠抹了一下,没有一口喝完。
陈潇靠着车门,忽然也很想要张凳子。
从昨夜到现在,他坐过门槛,坐过湿地板,还蹲过不知道多少回。眼前这张腿长短不一的木凳,反倒挺像个正经日子里该有的东西。
杜燕看出他的意思,把另一张从棚里勾出来。
只有一张。
陈潇回头看看唐梨。
唐梨还坐在舵位,抬了下眼:“你先试,会不会转。”
程有满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陈潇把凳子放到台上,认真往下按了一次。凳腿晃了晃,底下有颗小石子。他把石子拨走,自己坐下,懒得争这点面子了。
真舒服。
唐梨从车上下来时,他把凳子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坐?”
她看了眼他才挪开一点的腿:“你这就让完了?”
陈潇只好又挪开些,凳面一空,她却蹲到船侧,看刚撕开的铁耳去了。
“你不坐还嫌窄。”
“等我看完。”
她说着扶了下膝盖。陈潇原本已经想把凳子拽回去,见她站直时缓了片刻,手停住了,将它留在她身后。
主车没了外托,门边空出一块,水已经不往上顶,断口却还在。
陈潇想起以后要放的东西,视线落到程有满脚边。
那里叠着几只旧浮箱,有的裂着,有的少了盖,最上面一只倒还完整,侧边带着两只系环。
“那箱子卖不卖?”
“现在不卖。”
程有满把网搭回膝盖,根本没看箱子。
陈潇没追着问价。坐着看东西,和忙着逃命时不一样,能多看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。箱盖边有干泥,底下压着几片发软的葱叶。
棚后传来木轮滚动声。
杜燕拎着空碗经过:“里面白车那位,是跟你们一道的?”
陈潇站起来。
“沈知夏。她车后面还有伤员。”
“她在给人腾地方。让我问一句,你们外面这位是直接送里头,还是先给她看?”
“先让她看。”陈潇指了指刘广生,“他从昨晚跟着我们,还没歇下来。”
杜燕已经转回棚边,刚走两步,里面有人叫她拿盆。她把碗往窗台一放,对程有满说:“捎进去。白车那位,先看这个老人。”
程有满抖开网,朝里应了一声。
陈潇以为口信送过去了,重新坐下。手垂在腿边,绷了半天的肩背总算一点点松开。
水槽那头忽然响起拍木板的声音。
一条小船卡在晾被单的架子旁,船上人喊着让开。程有满连网梭都没放稳,拿起长杆跑了过去,经过陈潇时只丢下一句“帮我压住网角”。
陈潇伸脚压住,等他绕过棚角才想起来,那句带给沈知夏的话,还在他身上。
被单后面,医疗车的发动机声停了。
刘广生捧着碗,望向那片白布,又低头喝了一小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