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车后窗被推开,沈知夏先看见了陈潇的手。
“你又摸什么了?”
陈潇先将轮组收停,走到门边,把左手往身后放了放。
“铁。”
沈知夏望着他。
他没撑多久,自己把手拿回来:“别这么看,我又不能把它变回去。”
“我看你的手。”
“我脸也在这儿。”
她终于往他脸上看了一眼,随即转回掌心。
“脸上暂时没血。”
陈潇被噎住,下意识想摸脸,手抬起来又停住。她嘴角动了一点,没再追着说,伸手示意他把手掌摊开。两辆车在墙角外并着,间隔窄得能递过东西,水在中间往后挤。他指腹上的口子不深,手背却沾着一道没擦净的血印,看着比实际糟。
至于右臂,根本不用看。
沈知夏的视线从手移到他肩头,他立即说:“没下水。”
“鞋呢?”
他低头。
鞋倒是早下过了。
沈知夏关上后窗,去前面拿东西。陈潇靠着门框,忽然想起刚才准备好的话。车架坏了,取水也失败,前面的路只问到一半。哪样都很要紧,见到人以后,竟然先交代了一双鞋。
他回身拿饼。
唐梨已将没动的那一块递过来,外面包着放粮的干净布角。陈潇接过去,等沈知夏重新打开窗,先把饼送到窗沿。
“吃一点。”
“我待会儿。”
她伸手要将饼推回来,陈潇仍托着布角。
“早上我也这么说。”
沈知夏抬眼。
“让唐梨听见了,没落着好。”他说,“你别再试一回。”
舵位那边,唐梨看着水,没有替他保存这点面子的打算:“他还说不渴。”
“你少揭我底。”陈潇说。
沈知夏笑了一下,很短,笑完仍有些疲倦。她从窗沿把饼接过去,指尖先捏住布角,没再往外推。
“你们吃了?”
“吃了。我那块里有粮壳,这块还没咬,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挑好的给我。”
“你先看看。没有再说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那块不怎么体面的硬饼。陈潇望着她,忽然很想让她现在就咬一口,又没再催。她没咬,他托着布角的手却舍不得先放下。
沈知夏将饼收进车内,再把手里的干纱布放到他掌心。东西不多,只够他垫住手上最容易磨到的地方。
“先垫着,别再拿这只手抠铁。”
“那你也别光收着。”
她拍了拍放饼的位置:“看见了。过去吃。”
“能贴着墙停一会儿吗?”她问。
陈潇还没答,前面的门响了。
闸口浮着的木片忽然往里走,堵在门缝里的杂草被带开。那道小闸门缓缓向内松动,水位沿闸柱落下去,露出一块湿漉漉的白漆。
沈知夏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过去再看。”
陈潇想说先看伤员。她已将手里的饼放进车内,抬脚往驾驶位走,腰侧那一下僵硬没能藏住。后舱有人低低咳了两声,她在门边停住,听到里面重新安静,才扶着车壁继续走。
侧廊的刘广生挪了挪身子。
老人一路抓着栏杆,指节松开时,连伸直都慢。他朝医疗车看了几眼,没有催着换车,只把沾水的衣摆提上膝盖,让陈潇过去。
“还得坐一段。”陈潇对他说。
刘广生点头,找了个不压腿的位置,将手重新搭上栏杆。
陈潇回主台,将主车后退少许。唐梨摆正舵向,医疗车从旁边缓缓向前。
“先过。”她朝沈知夏说。
“你们别贴我后轮。”
沈知夏在窗里做了个往后让的手势,低头看着前面的水。医疗车的旧胎瘪下去一点,碾过一段埋在水里的木路,车身轻轻晃动。她没趁开门提速,等后舱不再摆、柱上的白印全部露出,才让前轮越过闸口。
陈潇的手掌垫着那小片纱布,扶在行驶杆上。
沈知夏每停一下,陈潇就看一眼医疗车后舱。窗后的固定带摆幅还没停,他便将已经抬起的手放下,等着她再走。
医疗车过到一半,后轮猛地往右偏。
陈潇下意识撑住台沿。
沈知夏没回头,车头沿闸内的右墙慢慢转,后轮跟着离开闸口。水把一截浮木送过来,横在她留下的轮印里,撞到闸沿,又横了过去。
唐梨没有马上跟。
“等它过去。”她说。
陈潇望着渐渐展开的门缝。门开得不快,水却走得越来越急,靠外侧那一片木路已经露出黑洞。若再拖一阵,谁也不知道门缝还能留多久。
他朝门边偏了偏身,想取探杆拨开浮木。
那木头比他看着长,另一端还拖在门后。水带着它往里抽,木身从中间一折,下面露出两根锈钉。陈潇把刚离开行驶杆的手收了回来。
“你看着水,别看她车尾。”唐梨说。
他回过头。
舵旁那瓶水压在她肘下,随着车身轻响。唐梨两手都搭在控制处,右手只是扶着,真正往回抵舵的力在左边。她已经留好了向墙侧退的空处,没有将车头摆在闸门正中。
陈潇看了下那点余地。
“再让半边。”
唐梨抬眼望他。
“车头往左留。进不去,还能退回槽里。”他说。
她向左回舵,陈潇沿墙退了一点。等浮木尾端脱离门缝,他才将轮组重新送上木路。
复合堡垒的前轮过闸时,水从门槛下面涌进来。
外挑铁托已经没了,水贴着空出的地方走,没再挂住车身。林禾用脚挡了一下门外那只试水碟,碟底的黑痕被水冲开些,便不再往里面收,只让它留在远离培养槽的低沿。
林禾抱着白罐,背靠车壁。车头向内偏,罐底从她膝头滑下去一点,她先托稳,再往自己脚边挪;封存袋仍在衣内。
闸轴传来一声闷响。
门在回摆。
陈潇抬头,门边那块剥漆的铁面正缓缓转回来。他们后轮还在外面,若照医疗车的轮印往右拐,车尾会横在正在变窄的缝里。
右边,白色车灯刚过了弯。
“往左。”他说。
唐梨向左回舵,陈潇收小动力,左轮先慢了一点,车头便顺着闸内另一道凹槽偏开。前轮落低,车身一斜,陈潇扶着行驶杆的手掌又是一阵热痛。
他没松手去碰舵座下的盒子。
旧绳绷住,干布挤紧,铅盒只挪了一点。它在那里,比挂在门外稳得多。
唐梨守着车头,没有追医疗车。后轮擦过闸柱时,她稍稍回了一点,让船侧凹痕避开门角,留出的那道缝正好够车尾收回来。
水从后面挤进车底,轮组空转了一瞬。
陈潇收稳行驶杆,脚跟抵住座架,等轮胎重新咬住水下的木路,才送入一点动力。林禾也收起腿,白罐被她紧紧夹在脚边,两人中间空出一条窄窄的路。
车尾终于过了闸柱。
闸门在他们身后合拢,响声并不比先前大,却将那段追着车底流进来的水截断了。最后半截浮木被夹在门边,断开时溅起一片浑水。
陈潇等车身不再往后拖,才收回行驶杆,将轮组停下。
纱布上多了一块红。
唐梨靠着舵位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慢慢将右腕挪到垫布上。她没说过来了,陈潇也没说;他们都还在等下一次侧流,等了好一会儿,车身只是顺着左侧的水槽往前滑。
没有东西再从下面托起车底。
陈潇把气一点点吐完,才发觉背上的衣服已经贴住了。
后面那条路回不去了。
舵座下的铅盒稳着,旧绳绷紧,却没再撞那副坏架子。
他退到培养槽边,蹲下看了眼净露草。囊叶还闭着,试水留下的那条黑痕没有扩散到旁边。他没去掰,只将棚边挡住光的一角湿布拨开,让叶子照到一点灰白的天光。
“她往右了。”唐梨说。
陈潇走回门边。
右边的支道隔着一排水桩,医疗车的白灯从桩间露出来,往前挪一小段,又被挡住。两辆车已不在同一条槽里,却都越过了身后合上的闸。
他朝那边挥了挥左手,没有喊需要回答的话。
这回,窗边确实有只手抬了一下。
陈潇把手放下,回到门内,坐在不会挡住林禾的地方。包着硬饼的衣角还在身上,他摊开,掰下一小片,慢慢嚼。
唐梨看过来。
“这回喝水。”他说。
她把瓶子递给他,自己将舵往内收了收。陈潇喝过水,回到主台,重新送入低档动力。前面水桩的顶端出现一盏小灯,灯罩外缠着旧布,白天也点着。再往前,一排木板钉在高架上,被水汽泡得卷了边。
最下面那块写着两个字。
互助。
有个穿卷脚裤的人正坐在板下补网,膝边放着一只豁口碗。听见轮组声,他抬起头,没有先看他们的车壳,目光落在门边那条搭着的、仍有裂伤的藤上。
陈潇把瓶盖拧好,握在手里。
这一路总算有个地方,看上去允许人先坐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