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右边那块呢?”
墙后的人停下长钩,先看了他们的船侧。
帽檐湿着,灰色防水布在肩头折成一叠。先前守着泡胀车壳的打捞者,已经沿高处的旧检修道绕了过来。他脚旁多了个铁圈,刮了一半的锈,显然比他们过得顺当。
唐梨侧过脸,右边的缺口还淌着水。
“掉了。”
“掉哪儿?”
“后面的桩口。”
那人朝来路望去。黑水挤在低墙缺口里,杂木不断翻出来,中间没有一块能看见的铁皮。他将长钩收回来,钩尖在墙上一磕,刚才一下一下的声响便找到了出处。
“我的护条倒还在你车上。”
陈潇低头看了眼门内。护条留着,架子外挑的部分却没了,断口泡在水里。一路亏到这里,仿佛专门给这根铁条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。
他拿起刚捞到的扣子,搁到墙沿。
“这个抵。”
打捞者没伸手,先用钩尖把扣子翻过来,拨了拨歪掉的螺销。
“在哪儿拿的?”
陈潇指向外面的石槽。
“浮台底下。”
“老闸的锚扣。”
那人蹲下,终于用手捏住它。他没有像陈潇那样翻来覆去看整块铁,而是捻了一点螺口里的锈,凑到眼前,拇指沿裂缝慢慢抹过去。
低墙后有人喊:“贺成!你那圈又挡门!”
打捞者头也不抬,脚后跟将铁圈往旁边拨了一尺。
“这就不挡了。”
“还有钩!”
他把长钩竖起来,靠在自己肩边,嘴里嘀咕了一句。陈潇没听清,只看见他把钩柄擦了擦,换了个不容易碰墙后人的位置。
这人先前连闸脚塌了都肯继续捞铁圈,家门口倒退让得很熟练。
“能抵吗?”陈潇问。
贺成掂了掂锚扣,用拇指弹了下螺销。
“歪着呢。”
“板也不新。”
“板大。”
“这块厚。”
贺成的目光从扣子移到他脸上,陈潇也没躲。两个人刚在水里捡回各自那点铁,谁还不知道旧东西值在哪儿。
唐梨从舵位偏过头:“抵我的板。成不成,你挑。”
贺成把扣子往脚边一收。
“板结清。”
收得还挺快。
陈潇没忍住,又看了一眼那根被他嫌歪的螺销。贺成已经拿钩柄压住,仿佛它一直就该待在那里。
陈潇松了口气,这才朝墙后的白光望去。
“前面白色那辆车,你见着了?”
贺成没急着回答,将锚扣的断缆从开口处抽出来,抖掉泥。那一小截旧缆也没扔,缠在钩柄下方,勒了两圈。
“后门开过。”他说。
陈潇朝前挪了一步。
“人呢?”
“弯着腰,在里面忙。隔着水,我没上去看。”
至少她还能自己开门。
陈潇把这一点压在心里,没有急着把剩下的都补成好消息。他问贺成从哪里能过去,贺成却往他座下看了一眼。
那里露着铅盒的一角。
“你们宁肯把铁架丢了,也带那个?”
陈潇移开挡着盒子的脚,鞋底沾的水便没有继续滴在绳结上。他没有顺势把盒子藏起来,也没碰封签。
“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能换什么?”
“现在换不了。”
贺成仍在看。
陈潇不再接话。他自己也想知道这枚核究竟能换来什么,可那得是带回去、照约定做过试验以后的事。眼下别人只消听见一个Ⅱ级,报价就能变,接下来要听的也绝不会只有报价。
“不看盒子。”他说,“你指路,另算。”
贺成捏了捏锚扣,没还回来。
“带着罐和袋的那位,也不肯说?”
林禾仍坐在门后。听见这句,她把湿布角从白罐下面抽出来,拧干,搭在自己的膝头。那张收据在衣内,连边角都没露。
贺成等了一会儿,转身去扶长钩。
“墙后那条过去不用等闸。你们肯卸东西,让我看看分量,走那边。”
陈潇望向墙后,能看见一道很窄的坡。坡顶晒着几件湿衣服,轮胎想上去,得先收掉两侧外沿,卸下一大半负担。
陈潇看着那道坡,没答应卸车。
“水里有没有路?”
“有。只指一回,压坏了不找我。”
贺成用长钩点了点前方,没再往下说,显然在等陈潇拿出点什么。
陈潇摸到衣角里的饼,停住了。
车上剩多少能入口的东西,他如今摸一摸就知道。先前还嫌粮壳多,眼下拿它换一句方向,竟有些舍不得。
他没把饼掏出来,转而说起刚才的水。
“倒桩里面,面上发黄的那层,也不能接。”
贺成抬起眼。
“刚涨上来的?”
“我们试过。只取最上头那一点,植物照样闭叶,排出来的东西发黑。还没把底下搅起来。”
他没说净露草能做到哪一步,也不替所有水下结论,只指了那一段确实取过的位置。
贺成沿墙走了两步,往倒桩方向看。他身后门洞旁放着一只旧水盆,盆沿夹着一块洗过的布,里面也是浅黄色。
他把长钩横过去,拦住正要伸到盆里的一只手。
“先搁着,别洗了。”
门里的人说了句什么。他摆摆手,自己端起盆,把水泼到墙外,最后一点留在盆底,没再倒回原处。
回来时,贺成的脸色不算好看,倒也没要求陈潇把植物搬出来让他验。
“后边那道口塌得多深?”
陈潇把闸脚坍塌的位置指给他,连同泡胀车壳下沉的地方说了。底下那圈细波没有解释成什么怪物,他只提了重物落下后水向哪里偏。
贺成听到车壳没了,眉头才真正皱起来。
长钩绕过墙角,指向前方露在水上的半截闸柱。
“从那边拐。贴左墙,别上台。前面小闸往里开,柱上白印露全了再进,白印还在水里,就停。”
“白车也从那儿走?”
“还在外头等。”
陈潇往墙边又挪了点,终于看见低墙尽头有一块白色车板。车头没动,后轮旁边却多了道新鲜的湿印。
沈知夏的车确实在那里。
贺成收回钩:“过闸以后,帮我带一片干篷料出来。不用大,能补我肩上这块就行。”
他掀起防水布的折角,下面露出一个被铁件磨穿的洞。湿衣服贴着背,洞边缝着两种颜色的线,早已补过不止一次。
“我现在没有。”陈潇说。
“有了再给。别拿沾过你那碟试水的来。”
唐梨望着防水布上叠在一起的补丁。
“一片,补这个洞。”唐梨说,“大小现在看好。”
贺成扯着肩上那块布:“穿身上的,洞还能自己跑?”
“你说呢。”
他朝她看了片刻,哼了一声,把折角放下。
陈潇也看了眼那几块叠在一起的补丁。
他伸出左手,比了比那处破口:“就这么一片,给你多留点缝边。”
贺成这回没再嫌。
“进到三湾汊里,找钩头挂铁圈的门。”
陈潇默念了一遍这个叫法。地图上有没有他不知道,至少这里的人认得。
“为什么叫三湾?”
贺成已经去挪那只水盆了。
“你开车还是数湾?”
唐梨的嘴角动了一下,随即回过头摆正舵向。陈潇回主台,将车身慢慢送离墙边。
水槽里吹出一阵凉风。陈潇隔着门口,看见沈知夏那辆车的后门终于合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扶着车侧往前走,中途在腰边按了一下,才继续挪到驾驶位。
他没有再喊。唐梨正在绕墙,等他们过了这一角,两辆车就能离得近些。
身后的敲铁声重新响起。
贺成拿刚收到的锚扣顶着墙,在一点点敲正歪掉的螺销。铁圈已经让开门,长钩也没再挡路,只有那片该补的防水布,还湿漉漉地搭在他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