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杯子写谁的?”
红灯下面,一个戴旧布帽的男人拿着薄册子,笔尖停在空格上。
陈潇朝那边抬了一下手,却没有过去。车头外侧的水线又高了,脚下有细砖滚落的声音。
唐梨从车门边喊:“后轮又沉了。”
陈潇回头。
复合堡垒的右后轮压在硬地边,胎面下面的泥正在起泡。车身还没下坠,车尾却被墙脚卡住,前后都不能动。
周骁把折轮车推过来。
“我说过,只停到收灯前。”
“还没到收灯。”
“地在收。”
“你能把轮子顶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报。”
周骁举起两根手指。
“刚才付的是停位。”周骁说,“两枚,不能少。”
陈潇回头看唐梨。她不想再给,提议先挪窄车,让前轮带后轮。陈潇到尾侧用探杆一试,碎砖正往胎下陷,硬带只会冲开地边。
他收回探杆,给周骁一枚。
“只顶上硬地边。出了泥,就算做完。”
周骁掂过钱,朝硬地边敲出一条短线。
“就到这儿。板和工具另算,别让我替你推到第二弯。”
陈潇让开车尾。周骁收好钱,将折轮车推到后轮外侧,蹲下看泥面。
“车尾得抬一点。探杆给我,撬棍得留着顶地。”
陈潇看了看那层软泥,将探杆递过去。
“这杆吃不住车重,别硬压。”
周骁没有应声,先挪了挪折轮车的位置。
周骁将杆尖插入轮胎外侧,先压住碎砖,再用折轮车横梁顶住车尾。两处一起受力,车尾抬起一指。
“推。”陈潇说。
周骁咬住牙往前顶。
折轮车车轮打滑,车架向墙侧歪。陈潇伸手压住横梁,左腕的伤口被固定带边缘蹭到,他没有松手。
探杆弯了下去。周骁卸开一点力,换了个角度。
陈潇松开横梁,退回主台。周骁独自顶着车尾,额上青筋绷起,冲他吼了一声:“带轮!”
陈潇用左手轻推行驶杆。
后轮向前挪了半指,泥泡破开,黑水冲到周骁鞋面。车身跟着往前窜了一点,墙侧的铁皮擦过砖角,掉下一片旧漆。
唐梨盯着车尾喊停,陈潇立即收住轮组。
“够了。”
后轮脱离泥坑,车尾落到干地边缘。
周骁抽回探杆,杆尖弯了一点。
他看了看弯处,把杆子举给陈潇看。
“这根也算损钱。”
“杆是我借你的。”
两人都没肯认下。陈潇朝红灯那边看去。
半张回执还夹在木牌下,红灯亮在“核”格。旁边又挂出一块小木牌,写着“水”。
林禾抱着布袋走到车头外侧。
“你们排到水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先把杯子拿走。”
她从白罐旁取出一个白杯,杯口的水印没有擦掉。
陈潇伸手。
林禾把杯子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给谁?”
“医疗车的伤员。回来就能用。”
林禾没有递杯。第二弯仍没传来回声,车里谁要喝水,他们都不知道。
“你不在那辆车上,不能替他们拿。”
陈潇的手停在杯边,终于收了回来。
林禾端着白杯,走到红灯旁的木牌下。她没有把水倒出去,只把杯底放在墙脚。
“这是交易水。”
一名穿灰布衣服的女人从灯外走来,手里提着旧布袋。她先看水,又看车头那块铁牌。
“外来的车也卖水?”
“只换这一份。”陈潇说,“半杯。”
女人打开袋口,里面有两块硬黑饼,还有一把藻粮。饼边沾着麦粉,看起来比他早上那块也软不到哪里去。
“一块饼,再加这些。”女人捏过袋底,把藻粮拢到饼旁,“我先要一口,没泥味才换。”
林禾将杯子挪到她面前,陈潇伸手,把饼从溅水的砖边推开。
女人闻过,抿了一小口。含了片刻才咽,握杯的手松了一点。
“剩下的也给我装上。”
她从夹层取出窄口小瓶,盖子拧了两次才松。另一块饼也被她放下,边角上的藻粮还没拈净。
陈潇看向那块饼。
“刚才说的一块。”
“我刚才只敢要一口。都装走,两块。”女人看着瓶口,“孩子烧着,闻见泥味就不肯喝。这一点,我想给他留着。”
陈潇没再说话,将干袋张开,让两块饼和藻粮都落在干处。她低头灌水,最后几滴挂着杯壁,林禾便托住杯底,等她一点点晃进瓶里。
“你们一队的?”女人装好,转头看周骁。
“水不在我这儿。”周骁正在看自己鞋上的黑泥。
她将瓶子塞回内袋,这回不再露出来。林禾收好空杯。
半杯水换成两块饼和一把藻粮,陈潇把东西收进干袋。袋子鼓起来了,门边却再没有可以先留给医疗车的那点清水。
他往第二弯看了一眼,仍没等来车灯。
“下次还有吗?”女人把小瓶收进内袋。
“有水再说。”
“有水也不一定轮到我。”
林禾没保证下一次,指了指木牌,让她自己看牌等。
女人看向红灯。
灯光正从“核”格跳到“水”格。
木牌下方,多出一行字。
“外源车辆,水份额一次。”
女人后退一步。
周骁在车尾骂了句。
“刚卖完就限量。”
陈潇把干袋递给唐梨。
“先收好。”
唐梨接住,没问里面是什么。
第二弯后,终于传来一声回转铃。
不是医疗车的声音。
红灯下有人喊:“谁的杯子?登记要写名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