掘足擦进墙根时,秦遥正扶着那名缠纱布的女人往外挪,动力骨骼箱卡在门槛上。
女人抱着孩子,鞋底全是泥。秦遥一只手托她的胳膊,另一只手拽动力骨骼箱。箱轮卡在砖缝里,孩子哭了一声,她手上就松了半寸。
墙灰落进领口,凉得她缩了下脖子。
“箱子不要了!”沈知夏在侧灯后面喊。
秦遥看了眼箱扣。扣子已经被撞歪,里面是给母亲买的东西。
“我拿得动。”
她把箱带缠到手腕上,肩膀抵住门框,把女人先顶出去。掘足砸在她身后的墙上,碎砖弹到耳边,嗡的一声。
孩子从女人怀里滑下去。
陈潇伸左手捞住衣领,把孩子拖到灯下。右臂垂着,木甲裂片碰在船壳上,叮了一下。
“先把人送上医疗车,别站门口。”
秦遥把孩子塞回女人怀里,回头去拽箱子。箱角在门槛上磨出一道白痕,还是不动。她咬住牙,用膝盖顶住箱底,终于把它拖了出来。
唐梨那边的幽锁突然绷直。
翻倒的运料车被土脊兽推得往墙里走,车轴发出一声闷裂。
“陈潇,别让我再撑。”
“锁先松一点,车轴要断了。”
“撤了它就进来。”
“再顶一下,让后屋的人先出来。”
“快点!”
唐梨仍把锁头钉在车轴上。她手背被链节抽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落在泥里没了。
陈潇扶住行驶杆,船身向后挪。凹进去的船侧又碰到砖根,他肩膀跟着一震,右手差点撞上控制台。
“唐梨!”
“知道!”
她松开一圈锁链,改把锁头钉进墙外的旧桩。运料车失去牵制,车斗猛地翻起,正好压住墙洞一角。
后屋里的人趁这一下往外挤。
拄木棍的老人抱着药袋,走了两步就弯腰去捡掉出来的药。沈知夏冲过去,把他的手按住。
“别捡,泥里不能吃。”
老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后面的女孩把缺耳布兔子塞进他怀里,拽着他往灯下走。
最后一个男孩卡在门后,哭声被墙上的灰盖住一半。
秦遥把动力骨骼箱往地上一放,钻回门边。她够到男孩的衣服,男孩却抱住门框不撒手。
“你先松手。”
“里面还有药。”
“药跑不了,墙要倒了!”
男孩愣了一下,手真松开了。秦遥把他拽出来,门板在背后重重合上。
土脊兽的背壳顶穿矮墙,泥砖像被铲子推开。唐梨收锁,锁链从地上拖过,溅了她一脸黑水。
“走!”沈知夏把孩子们往医疗车门里塞,“七个伤员都上车,先别数床位!”
老人已经坐到门边。秦遥把女人扶上去,回身接那名拽着老人的女孩。布兔子从两人之间掉下来,她伸脚勾住,没顾上捡。
陈潇从船首下来,左手按着车侧。墙洞里的掘足又刨了一下,整片地面跟着动。
“秦遥,走。”
她回到照护屋门口。
床架旁有一道新割的固定带,白得刺眼。后门外的轮印被泥水冲掉大半,只剩靠北的一段。轮印边上粘着白色护板碎屑。
秦遥蹲下,把碎屑捡起来,包在袖口里。
她本来想喊沈知夏。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“我娘不是自己走的。”
“固定带是割开的。”沈知夏站在门外,“轮印说明有人用车,剩下的暂时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我去北坡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
“你拖着箱子,刚才连门槛都过不去。北坡还有土脊兽,你怎么追?”
秦遥握着陶杯。杯沿缺口硌在手心,疼得她指头发麻。
“你们要回城。”
“先把伤员送到灯房。”
“灯房收得下吗?”
唐梨在路口喊:“两盏备用灯,守灯人只给六个位置。多一个都不算。”
医疗车的门里传出孩子哭声,车轮已经开始转。
秦遥看了眼车,又看向北坡。那段轮印像被人用手指按在泥里,断断续续指着黑处。
“我留下。”
陈潇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留下可以。别一个人追。”沈知夏说,“跟守灯人一起点名,今晚只做记录。”
“我记这些,今晚要是一个都没留下呢?”
“那也得记。明早有人问,总得知道从哪儿查。”
秦遥把照护屋门口那本登记簿捡起来。封皮裂了,里面只剩几页干纸。她翻到第一页,发现母亲的床号已经被泥糊掉一半。
“我自己记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知夏伸手,“先把护板碎屑给我。”
秦遥的手缩回去。
“我还没看完。”
沈知夏盯着她,没催。
墙洞里又响了一下,唐梨的幽锁跟着抖。
“先上车。”陈潇说,“看完再说。”
秦遥抱着登记簿,终于退到灯下。她把动力骨骼箱拖到脚边,箱角的白痕还在往下掉粉。
陈潇打开温室外侧的储物格,取出一只扁盒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秦遥看着盒子,没有伸手。
“你不是要拿它换维修件。”
“原来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留在你这里。”
唐梨听见了,冷笑:“给出去以后别拿空盒子去修船。”
“船侧要修算我的。”
“你已经欠我两笔。”
“那就三笔。”
陈潇把盒盖掀开。里面是一枚澄化核,核面有细灰纹,边缘完整。旧检测纸压在下面:完整度94,纯净度70,稳定,主特性未鉴定。
秦遥终于抬头:“李名海的?”
“我的。”
“你不是还有一枚要还他?”
“那枚没动。”
沈知夏接了一句:“这枚也不能吞。”
秦遥问:“能不能让她站起来?”
沈知夏看了看陶杯,又看动力骨骼箱。
“不知道。纯净度不是适配结果,稳定也不是安全。特性没鉴定,人体试验更没有。”
“那我留着它干什么?”
“换药、换车、换带路的人。”陈潇说,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秦遥盯着盒里的核,半天没动。北坡那边的黑雾已经漫过第一道车辙。
“我可以试一次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没说现在。”
“以后也先检查。”沈知夏把话截断,“别拿命去赌。”
秦遥脸色变了变。她把盒子接过去,手指压住封盖。
“我不吞。”
“写下来。”陈潇说。
“你管得真多。”
“核是我的,暂存给你。管这一句。”
秦遥翻开登记簿,在床号下面写:澄化核一枚,未使用,暂存本人。
写到下一行,秦遥的笔尖停住。袖口里的护板碎屑顶着手腕,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合上登记簿。
护板碎屑和轮印,她没有写。
医疗车已经驶到灯房门口。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车门边,缺耳布兔子被女孩塞进了老人怀里。老人捏着那只兔子的耳朵,没再回头看墙口。
陈潇回到驾驶位,左手送入一点动力。车身刚转,船侧凹坑便传出一声闷响。
“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陈潇说。
“修理费再加一笔。”
“记上。”
“你就会这个。”
唐梨弯腰看那处凹坑,手抬到一半,又垂下去。泥已经干在指缝里,裂开的口子仍透着红。
唐梨回到舵位,将船首转向灯房。陈潇没再接话,继续用左手控制行驶杆,慢慢往前挪。车侧经过塌墙时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北坡。
秦遥跟着车灯走,登记簿夹在腋下,扁盒贴着胸口。走到分岔处,她没有再往北坡去。
灯房的两盏备用灯亮了起来。守灯人只开了半扇铁门,先看伤员,再看秦遥手里的登记簿。
“这边总共六个位置。”
“车上七个。”秦遥说。
守灯人指向门外:“那就选。”
秦遥把登记簿放到门槛上,翻到空白页。
“先报名字。”
北坡又传来一声闷响,铁门上的灰尘往下落。
秦遥握紧笔,抬头看向还没进门的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