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声闷响停了，泵道里只剩泥水在响。
陈潇躺在土脊兽尸体旁边，右手垂在泥里。木甲已经裂成一片片硬壳，指头却没跟着回来，连弯一下都做不到。
沈知夏的探杆压在他颈侧，另一只手拎着隔离管，管口停在尸体腹腔外沿。
陈潇抬起左手，挡住了她。
“别碰。”
“我不碰。”
“魏叔...”
那道塌下去的甲缝里还在往外淌灰黑色的液体。魏岩被吞进去时拽出的那点亮光，已经看不见了。
沈知夏把隔离管往后收了半寸：“我只封外面的黑液。它顺着泵道往北沟流，灯线先坏。”
陈潇盯着尸体，没说话。
唐梨拽了一把幽锁。锁链绷得发直，船侧那块凹下去的铁皮又吱了一声。
“得拖开，挡着路了。”她说。
陈潇左手垂下去。
“只封外面的。”
隔离管刚贴到甲缝边的膜，探杆绿线就跳成了红色。沈知夏抽回管子，封住口。
“里面不清楚。”
秦遥站在医疗车门边，抱着动力骨骼箱，脸色白得厉害。
“魏叔呢？”
沈知夏把隔离格扣上：“找不到。全混在里面了。”
陈潇把视线从甲缝上挪开。
船板又震了一下，唐梨脚边的泥水冒出一串泡。
“地底还有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北沟不能再进一只。”
陈潇想说不会的，听见地底那一下，又把话收住了。
唐梨收紧幽锁。锁头擦过硬壳，火星溅进泥里。尸体翻了半个身，尾巴落进泵道边的沟。
陈潇刚撑起来，视线就歪了一下。
沈知夏按住他：“你待会上医疗车，我检查一下。”
她一抬臂，肩头裂开的衣料下又洇出血。陈潇伸到半空的左手停住了。
“你肩上……也是我？”
“嗯。先别乱动。”
他没敢再碰她的衣肩。
“对不起。”
沈知夏压回衣边：“先到路口。”
陈潇扶着护栏爬上船首。个人面板弹出来。
【猎杀级目标确认，结算12枚雾币。】
十二枚。陈潇眼前跳着这个数字，垂在身侧的右手却一点都动不了。
他关掉面板，往旁边挪开。土脊兽仍躺在那里，唐梨的幽锁擦过铁皮，终于能将它拖离路口。
唐梨问：“多少？”
“十二。”
“船侧那坑得修，算你头上。”
“先走。”
沈知夏回车，给自己肩头的划口贴好敷料，才关上侧门。
陈潇左手压下行驶杆。复合堡垒沿着硬土往前蹭，医疗车坠在后头，隔着两车距离没靠近。
引路灯灭得很快。
秦遥坐在副驾，盯着路边：“北沟三盏灯一组。少一盏，旁边会亮红。”
前面没有红光，三盏全黑。
塌坡后头就是安置点。矮墙外翻着一辆运料车，被褥和药箱撒了一地，北沟编号被泥水抹得只剩半截。
陈潇停了车。
医疗车的侧灯亮起来，扫过墙根。
“秦遥，跟灯。箱子抱紧。”
秦遥抱起动力骨骼箱，翻下护板。唐梨先把幽锁钉进墙外的旧桩，锁链横在墙角那片黑液前。
陈潇从船上下来，右臂甩到侧壳，疼得他咬紧了牙。
“车别熄。”
“亮着。”唐梨压着锁链，“你离墙远点。”
墙里有人喊：“还有没有灯？后屋的门顶不住了！”
秦遥抱着箱子就往照护屋跑。
“秦遥，别往后屋钻！”
箱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，她已经进去了。箱子先放在门内靠墙，她越过它，快步去找最里面那张床。
屋子的门半开着，里面的三张床翻倒在地，药瓶碎成一地。秦遥绕过床脚，停在最里面那张床前。
枕头下压着她母亲的蓝线陶杯，杯口磕掉一块，里面的水早就没了。固定带被人从床架上割断了。
“我娘自己走不动。”
秦遥先把横在床边的毯子拽开，毯角下面没有人。她又去扶翻倒的床架，扶到一半才看清，自己认得的那张床并没有翻，是旁边的砸过来，压住了一只床脚。
她停住手。杯子被挤在床沿，只露出缠蓝线的那一截。离开时她特意把缺口转向墙，这会儿缺口却朝着空床。
秦遥蹲下去，避开碎药瓶，把陶杯一点点拿出来，指腹在缺口上蹭了一下。
沈知夏进屋时，先看了床架，又看向后门。泥地上压着两道很深的轮痕，一直通到北坡。轮痕旁边有白色护板蹭下来的碎屑，还有一截被扯断的拖带。
“固定带是人割的，外面还有轮印，应该是有人来过。”
秦遥抬头：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屋外传来一声闷撞。
唐梨的声音从墙边砸进来：“都出来！墙在振动！”
陈潇扶着门框回头。矮墙外的泥层先鼓起一块，随后整排砖缝往上裂开。那不是刚才那只土脊兽能顶出的动静。
后屋的门被人撞开，一名头上缠着纱布的女人半扶半抱着个男孩出来。男孩的小腿沾满泥，鞋早掉了一只。她看见侧灯，刚要往外跑，墙根的砖便又往里挤了一寸。
“先把人带到车灯下。”沈知夏回身道，“能上车的先上车，动不了的就别离开硬地。别往北坡跑。”
陈潇把后屋门口那张翻倒的床拖到一边，给他们腾出一条路。右臂使不上劲，他只能用左手拽，床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道响。
灰白色的掘足穿过墙根，足面宽得像一扇门，横着一扫，外面的灯杆便断成两截。
唐梨收回幽锁，锁头在半空打了个圈，勾住运料车的车轴。她往后一扯，翻倒的车斗朝墙缺口蹭过去。
灯杆倒进泥水，院里仅剩的灯跟着暗了一截。
“后屋还有人。”唐梨的手没停，“先堵墙。”
陈潇用左手拽住一名从后屋爬出来的老人，带着人往医疗车跑。
秦遥抱着陶杯站在原地，北坡的轮痕从她脚边一直伸进黑下去的土坡。她朝那边迈了半步。
“我不回城。”
沈知夏把刚从后屋出来的女人塞进她怀里：“眼下谁也不往北坡去。先送她上车。”
“我要去找我娘。”
“外面有轮印，固定带也是人割的。”沈知夏盯着她，“有人带她走了，往哪里去、为了什么，我们都还不知道。你一个人追，连车灯都没有。”
秦遥咬住嘴唇，接过那名伤员。她把蓝线陶杯塞进外套里，转身往医疗车跑。
背壳从墙后顶了出来，甲片边缘缠着断灯线和木屑。庇护光落上去，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更大的土脊兽低下扁头，朝后屋里还没撤出来的哭声转了过去。